“樟哥。”
荷叶开口。
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怎么了?”
荷叶闻到了烟味,不知为何,就是那种焦焦的气味。樟哥现在应该没抽烟,宿舍楼里也没人抽烟,但他好像真的闻到了,就这一刻。
他不住地大吸了两口,眼睛一酸,“樟哥!我是叶子!”
“诶,哥听见了!”
丁樟笑,笑声随着电流走了音。
荷叶也笑了,他原地走了两步。
丁樟在等他开口,荷叶摩挲着。他“嗯”了一声,又沉默,想起发生的一桩桩事情,如今一句都开不了口。
耳边模糊成一片。
樟哥在喊他,然后传来颗粒的噪点。
“你说什么?”荷叶对着手机问。
“我说,你这么晚……前几天……”
仍然断断续续。
“樟哥,”荷叶双手握着手机,指纹在屏幕上晕出水蒸气,“我听不清!”
“哥这里今天打雷,信号不好……前几天你发那个短信,哥看见了,怎么打过去是个男的,说不认识你。”
说到后半句,话筒那边的声音渐渐清晰。荷叶靠着栏杆听,风拂在鼻梁,鼻尖瑟瑟地发烫。
“我和小丽拿错东西了,我又不知道江阿姨的电话,所以找小卖铺老板打的电话,但你不接,只能发短信。”他回答说。
“哥那天手机充电没带,晚上才看见你的消息,那天你爸也在呢,还说要给你买个手机,不然平常有什么事都联系不上你。”
“手机太贵了。”荷叶连连拒绝,又问:“小丽呢?她还好吗?”
“小丽还没联系过我,我前两天问过江凝,她说店楼上就是宿舍,东西都不缺,应该没什么事,更何况她在外边买东西也方便。倒是你,被子少不少,冷不冷?”
“还好。”月台里没有人,荷叶放低声音,他瞥见在入口处的屈飞雁,于是背过身,往另一侧走了两步。
这头本就是凸出去半露天的晒台,它不完全封闭,也挡不住声音,但圆柱前方正巧是视线盲区,隐入其中,就如同隐入深夜。
“不冷,别担心我。”
“还不担心你呢,你知道你刚才那声音,哥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荷叶问。
“以为你被同学欺负了,可怜巴巴的。”
电话里笑声恣肆,荷叶听着,忍不住抬起头,“怎么会有人欺负我。”
“怎么不会?小时候你忘了,那会你不爱吃饭,瘦巴巴的,个头也小,刚上小学裤腿就被别人扯断三条,你妈缝了几次。”
“瞎说。”荷叶没好气笑地接了一句。
“哈哈还不让哥说啊,哥还记得就是丁江意那小子,后来小丽帮你报仇,两个人打得鼻青脸肿,唉,谁知道后来你们那么要好,这叫不打不相识。怎么样?哥还是蛮有文化的吧?”
荷叶轻声应着,嘴角噙着笑。
“小叶子,你对哥的了解还是太少,知道为什么哥就读了小学吗?脑袋太灵光净想着挣大钱,这要是真读了初中、高中,现在还有别人什么事?
丁樟停顿很重,这是他的说话习惯,在电话里愈发明显。于是每停顿一下,荷叶就原地走一步。一句话吹完,他正好兜完一个圈子。
他继续问:“你那边还好吗?工作怎么样?”
“还成吧,刚来还在学,不过这个厂不大,哥觉得学到的有限。”
“你不要好高骛远。”荷叶道。
“都教训起你哥来了?什么好高……什么远,你别瞧不起哥,哥可是学什么都快得很,等空了就去学校看你,带你买东西。”
“好。”荷叶笑。
丁樟那头声音变实了,忽远忽近,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似乎在笑,还有女人的声音。荷叶听得真切,他再仔细听,那飘忽的声音又清晰起来。
“他们喊我打牌呢,下次回去哥教你掼蛋。”丁樟语气有点轻飘。
“哦。”
月台外,榉树连绵起伏。暖色的灯光在脸侧,荷叶瞥见不远处屈飞雁不知何时蹲下来了。
“樟哥,我可能要挂了。同学的手机,不能打太久。”
丁樟少有地“嗯”了一句,又连忙道:“再说一分钟吧。”
“好。”
荷叶虽然应了,可应完丁樟也没了声音。
荷叶听见电流的风声中,夹着不同的声音,或者桌子的声音,或者嗡嗡的机器声,或者有其他人在笑。不那么静了。
“叶子。”
“嗯?”
隔了许久,喉咙下意识地发出气音。
“要你爸接电话吗?”
今天的夜色淡,榉树都明晃晃的。荷叶看着它摇摆,先是向右,又被风掀向左边,然后向右,向左,向右,再向左……反复几次后,高翘的枝干耷拉在栏杆沿边。
他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枝叶,一阵风起,那枝干又掉下去了,只是浅浅刮过他的指腹。
电话那头等待着他。
荷叶说:“不了。”
“行,那你一个人在学校好好的。你爸在这里也没事,他老员工了。”
“嗯。”
“不要舍不得花钱,尤其是吃饭,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钱花光了跟哥说,哥现在赚得比以前多。”
“好。”
夜风继续吹。
“再见了,小叶子。”
荷叶抠紧手心。
他的“拜拜”没来得及说出口,那榉树被吹得倒向一边,发出清脆的响。接着风起了。
“樟哥!”他突然喊出声。
非常急迫。
那头传来关切:“怎么了?”
“樟哥。”他重复了一遍。
“我害怕。”
声音颤颤,像月台中一粒无声无息的沙。
“别怕,哥在。哥也一直挂念你呢。”
电流声在耳畔愈来愈小,樟哥的声音也随之远去。
荷叶放下手机,远处传来第二声钟声。他的头发随着风飞舞,他握住手机,不想放下。
樟哥你知道吗?
东城要来台风了。听说这场台风会经过辽城的海,一路去往西边。我记得小松就在西边,我们的巨松林能抵住这场风雨吗?我好担心小树和江校长……
樟哥,今年的沙枣果长得真好,离开前妹妹偷偷往我口袋里塞了一把,至今我都能闻到香味。等我回去,我们把它做成香包好吗?这样来年也可以挂在屋子里,小丽最喜欢了。樟哥你还记得吗?去年花略略生吞过一把酸溜溜果,差点儿呛住了支气管,是你和强叔借了辆三轮车带我们去医院。我和小丽坐在车上帮她拍背,没想到才走到半山腰,她竟然自己吐了出来。她还笑。她不知道阿婆有多担心。
可我还记得,那天阳光真好。你和强叔背上有条小河,你们回头说:没事就好。
樟哥,前天我看同学手机上的新闻,今年水涨得可快。辽城出海的渔船失联了三艘,你可千万不要去。其实我没见过大海,程家村和小松间有一条断崖瀑布,和它像吗?离开小松的那晚,阿婆给我们讲了个故事。她说小丽出生时是个兔子精,长着长着变成了人,长着长着就要远行了。我说她是爱绑红色头绳的兔子,和家里的小羊一样。阿婆讲着讲着笑了,小丽听着听着哭了。
樟哥,其实我不习惯这里的天气,虽然小松总是湿漉漉的,但我好像已经习惯了,那嗒嗒的、漏雨的夜晚,以及雨声中花略略的呼吸声。她睡得真沉啊,沉到我有时候睡不着时,真想摇醒她,但我舍不得。
樟哥,我见到江远了,就是江校长失联很久的那个堂弟。你小时候应该见过他,他那时候是什么样的人?你们玩得好吗?他应该比你大一些。对了,你知道吗?江校长没有骗我,他家真的有遗传,那个在眉心的印子。其实,我最近老是梦到江校长,梦到他在巨松林前喊我。丁江意会站在一旁,他说:外公,我们喊叶子来吃西瓜。
樟哥,我真的是走后门才来到东城国际学校的吗?我其实很笨吧,还自以为特别聪明……
樟哥你现在在做什么?吃饭吃得好吗?睡觉还打呼吗?辽城那儿能看见榉树吗?樟哥,我听同学说,今年东城会下雪。我还没见过雪,你见过吗?
樟哥,妈妈的磁带弄坏了。
樟哥。
我爸他的腿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