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这些感兴趣?”男孩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幻想。
荷叶怔愣地回头,摇摇头,没有说话。
“也对,男生都喜欢这些,小时候许多家长带孩子来玩,闭园了他们也不肯走。”
荷叶张张口,不自觉跟上屈玉覃,“你也感兴趣吗?”
“我吗?”屈玉覃回问,许久悠悠道:“还好,我弟弟很喜欢。”
“你有弟弟?”荷叶略略吃惊,他有些忘了,屈飞雁说过自己有个哥哥还是弟弟,还是他既有哥哥也有弟弟。
“嗯,我们五岁时还专门跑去参观航天员的公寓,不过那时候他还只买一些玩具,比如小坦克,小飞机,各种各样的车,后来……”说着这里,屈玉覃忽然停下,“其实旧堆场也不是一直关着,周末偶尔会开放两天,只是里面大部分模型被搬走了,能看的有限。如果今天不是台风天,我兴许能带你进去。”
“没关系。”荷叶摇头。
他们到了,“小特种兵夏令营”的招牌近在眼前。
招牌旁是另一个更小的招牌——“小特种兵记忆手信”,两个挤在一起,涂料颜色大胆且鲜艳。
“就是这里。”
屈玉覃说着,顺手推开玻璃门,“欢迎光临”的声音自动响起。
荷叶跟着一起进门。
这是一家不算太大的店铺,满墙涂着迷彩色,上头挂着各式照片,里头大部分孩子穿着迷彩服正在“探险”。玻璃台面上还堆放着各种各样的修理器具和明信片,落脚处还有几台液晶电视,线圈一团一团绕着,像是蟒蛇。
男孩觉得这电视有些眼熟。
“廖叔。”屈玉覃喊道。
“来了,面刚煮上。”
帘子后忽然走出一人,他踏着拖鞋,身着背心和长裤,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三角墨镜,只是雷锋帽被取了下来,但可能被取下的缘故,他的头发竖着,跟电线一样。
“小覃,还是小雁?”他眯了眯眼,凑近看,琢磨了半分钟,“要了命,长这么像。”
“你是……”男人的视线一偏,“你是刚才那个小孩!又见面了,也不是非要亲自来感谢我。”他不客气地念叨,取下墨镜,顺手从柜子上掏了袋盐和鸡精。
“廖叔,前天我让爷爷跟你说过,要带一个朋友来修东西。”
“我知道,他大清早就打电话,我大中午特地赶回来的,怕来不及中途还故意逮了个小朋友给我推车。”
荷叶眨了眨眼,他不就是那个小朋友。
“你们等会,我煮面呢。”男人走进厨房。
“少放点鸡精,不然增加脏器负担。”屈玉覃朝厨房道。
“就好这口了,你们少管我,我都快四十的人了。”
荷叶呆站着,只听见里头哗啦啦一勺又一勺的塑料声。
“你少放点盐。”
“少放了没味!你怎么跟你爷爷一样。”廖一明抱怨了两句,将手里的调味料重新塞入抽屉,摸索着,忽然来了兴致:“你是小雁?从小就属你话多。”
见没人答,他继续道:“你啊,小时候弄坏了模型,又哭又闹,抱着我的裤管说‘廖叔求你帮我修吧’,哪像你哥,看着热心,其实心肠比谁都硬。对了,他现在咋样了?还那副死鱼脸吗?”说着,廖一明将那帽子又架上了头顶。
屈玉覃不动声色地眼皮一跳,“他一直都挺正常。”
“呵我不信,有一次我把你的那个什么模型修坏了,他差点儿把店里的生意都搞黄了。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下午他蹲在那儿,对,就那儿,来一个客人瞪一个,来一个吓走一个,害得我一下午没开张,连和小灵打个啵都被盯着,那小子坏得很……你们现在倒是长大了,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唉,还是以前好玩。”
荷叶听着这些陈年旧事,隐隐觉得身边的屈飞雁走了神。
许久,屈玉覃打住廖一明,将话题拎了回来:“廖叔,他的录音带被覆盖了一部分,可以重新找回吗?”
“录音带?”廖一明手一晃,“音乐磁带?”
荷叶道:“英语磁带,后来录了一些东西,将那些英文覆盖了。”
“哦就普通那种,我好久没搞过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廖一明从玻璃橱窗里翻出两个吸铁石,那吸铁石便在他掌心中旋转。
“我记得小时候奶奶经常问你买磁带,你以前不是很爱收集吗?也经常给大家修。” 屈玉覃道。
“那些啊……”廖一明笑笑,“以前小灵喜欢歌星,我追她自然就着她的爱好来,当时店里东西少,确实卖过一阵子。”
荷叶忍不住问:“现在呢?”
“现在?”廖一明顿了顿,背过身找螺丝刀,“她早离开我了,我也不爱听,没了。”他转了个话题:“什么录音带拿出来看看,掉磁还是什么?”
廖一明催促,荷叶才不紧不慢地将录音带拿出去。这几天下雨,他怕潮,都拿卷纸抱着。
“你这搞得跟什么机密一样,裹成球了都。”廖一明一圈又一圈拆着,像没有尽头似的,最后不得不拿出指甲钳从中间剪断,又取出一个箱式播放机。
“你,你要听?”荷叶急迫道。
“不听怎么知道受损情况,更何况小雁刚才说覆盖,我也搞不懂你们说的是什么被覆盖。”廖一明取下墨镜,“不能听?”
“也不是。”荷叶支支吾吾。
“那就行,你们小孩子也没什么不能听的吧,除非是那种买的……”廖一明笑了两声,语调很奇怪,荷叶眼见屈飞雁移开了视线。
“廖叔,能快点不,你面都要糊了。”
“行行行,小少爷。”
箱式播放器很大,荷叶不是第一次见,初中时小松的英语听力就是用播放器放的。那时候英语老师拎着,一个班一个班轮流,有时候轮到早些,有时候晚些,有时候门没管紧,偶尔能听见隔壁班的声音,荷叶做得快,甚至能蹭着再检查一遍。
不过在东城他很少见这些,学校里配备了多媒体播放器和大喇叭,听力题都是外国人亲自录制,听说为了迎合高考,全是美式发音。
荷叶看着许久不见的播放器,见磁带被卡进槽口。
出声了。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
“咳……咳。”
录音的内容不知播放了多久,廖一明清了清嗓子,企图用声音遮盖住磁带中的争吵声。
槽口内的薄膜继续旋转,争吵声终于结束,再后来就是飘渺的歌声。隔着细碎的呼吸和雨声,录音带跳到了尽头。
啪嗒。
廖一明不大好意思地出声:“另一边没问题吧?如果没事,那就不听了,我大概知道了。”
荷叶点头。
“还能修吗?”屈玉覃问。
廖一明沉吟,“说实话,录音带的原理是电磁的感应效应和电流的磁效应,磁粉被磁化,然后留下信号,现在这种情况肯定是修不了了。”
“廖叔,你都修过那种大飞机,一定有办法。” 屈玉覃连道。
“修过火箭都没用,覆盖了就是被覆盖了。”
“你是不是忘了,所以不会修了?”
“放屁,整个东城没有比我更会修录音带的人了,神仙来了也没用,它又不是音频文档可以修复数据,我也无能为力。”
“没关系。”
荷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没事。”他再次说道。
廖一明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录音带有点年代了,唱歌的是你妈妈?可以再重新录录看。磁带这东西不容易保存,掉磁、卡顿在所难免,所以现在那些音乐都改网络上传了。”说着,他将磁带取出。
接过递过来一包纸巾,荷叶念了句谢谢,将磁带重新包起,随后才淡淡道:“我妈妈去世了,没办法再录了。”
手指悬置在半空,屈玉覃许久才晃神。
高压锅嗡嗡直叫,廖一明无奈起了身,“锅开了,你们等会。对了,录音带先别收,我帮你再补补磁,剩下的别再弄坏了。”
“好,谢谢。”荷叶点点头,却抑制不住地走神,他盯着头顶的灯带,直到灯影模糊,才重新别开视线。
“没事吧?”身边的人问他。
他摇摇头,“没什么。”
其实早猜到了,只是先前还抱着一丝希望,现在连这点盼头也没了。
荷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常,“屈飞雁,我前两天买了个东西,算是你带我来的谢礼,浪费了你的假期时间,不好意思。”他说着,鼻子有点堵。
屈玉覃皱皱眉,“不用了,没能帮你修好,我再问问别人。”
“廖叔叔以前修飞机的都修不好,我这个没戏了。”
“他不专业。”屈玉覃忽然有点生气。
他拒绝着,但男孩已经将礼物送到跟前。
“那天,期中考试我看见了,你桌上有飞机模型。我以为你很喜欢,但刚才你又说一般,可买都买了也不能退,下次我请你吃饭。”
屈玉覃看着这本亮橘色、A4大小的册子,因为卡在包里,四角有点翘边,连同封面也留下两道刮痕。其中,标语被不同颜色的字体夸张地放大:立体手工大全,飞机篇,小萌书系列,潜能开放手动脑益手工书,全班模切,无需剪刀,锻炼动手能力,激发创意思想,挖掘智力潜能……
“里面有十二种飞机,都可以叠,用胶水就行,你无聊了可以玩玩。”荷叶将书塞进屈玉覃手中,“可能有点幼稚。”他想起刚才在博览中心无意窥见的那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掌。
屈玉覃没有说话,他一页页翻开。
普通战斗机,第三代战斗机,枭龙,飞豹,新一代隐身战机,著名“洋明星”……
粗糙的模切,鲜艳且不精致的纹路,纸板很硬,做完肯定黏一手胶,既不好看,也不易保存。
他又摸了摸“小萌娃”三个字,心想这是给四五岁孩子叠的。
“今天谢谢你了。”
男孩再次道,他的声线绵绵的,带着些许的嘶哑,不知是被风吹走了弦,还是堵住的喉腔积蓄了太多情绪。
屈玉覃不由捏住指腹,“我很喜欢。”
“真的吗?”
“你不是看见我桌上那些模型了吗?骗你做什么。”
“那就好。”荷叶安心地交叉双手,脸上终于多了一些神采。
面煮久了,有些坨,廖一明端着出来,边吃边补磁,半途悠悠道:“我只煮了一人份,你们想吃,等会去外面点肯德基,我不包饭啊。”
屈玉覃递过去一张纸,“廖叔,别弄脏了。”
起初廖一明以为男孩说自己的衣服,修着修着才意识到这小子说的恐怕是录音带。他抬头又看了看,臭小子,跟他玩狸猫换太子是吧。
“小雁,听说你哥现在成绩不如你,中考没你考得好?”他报复性地张嘴。
问题一抛,对面两人均是一愣。
屈玉覃瞥了眼廖叔,点头,“嗯。”
“也是,你从小比小覃要强,脑子还好,多花点时间成绩就上去了。现在他垮台了,你岂不是挺得瑟?他难受得牙痒痒吧?”
荷叶也听出些奇怪的意味,连连偏头。
“他没你想的那么幼稚。”
“这么拽,我不信,虽然你们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又不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你以为他不在乎,说不定心里恨死你了。”廖一明冷哼一声,见屈玉覃不想提,顿时有些乐不思蜀,畅快道:“马上搞好了,听会歌?”
容不得别人回应,他直接打开了箱式播放机。
轻轻笑声
在为我送温暖
你为我注入快乐强电
轻轻说声
慢慢路快要走过
终于走到明媚晴天①
……
走出店门,风灌满一身,笨重的棉衣拍打在身侧,荷叶晃了晃脚,腿终于不麻了。他摸了摸手中廖叔送的两个空白录音带,小心地塞进口袋,又悄然问身旁的人:“刚才那些话你没往心里去吧?”
“不会,廖一明瞎说的。”屈玉覃回答。
“哦,不过我记得你好像说过家里还有个弟弟。”
男孩说罢,屈玉覃立刻皱眉。其实平常说话时,自己从来不会刻意代入屈飞雁的视角,但这些天一直没解释,使他又不得不暂时以屈飞雁自居,只是没想到胡扯的几句话,荷叶真的记住了,但幸好对方没有刨根问底,他便扯开话题问:“刚才那首歌,你听过吗?”
荷叶摇摇头。
“那是张国荣的《当年情》,是小灵姐喜欢的一首歌。”屈玉覃继续道。
“小灵姐?是廖叔的女朋友吗?”荷叶想了想,再度小心问:“他们分手了?”
屈玉覃摇摇头。
“离婚了?”荷叶惊问。
屈玉覃叹了口气,“去世了。”
“这样。”男孩捏住磁带,静静道:“真可惜。”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