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他们正巧走过以前的老军校。门楣上印着 “青少年培训基地”几个大字,崭新到与斑驳泛黄的墙壁格格不入。
培训基地东侧是篮球场、实操基地与校舍,南侧铁门外配备着卫生所和超市,只是后两个门面现在关了,只剩一辆轿车还停在跟前,落满灰尘。
荷叶和屈玉覃的脸在车窗中闪躲,前者念出上面贴着的白纸,“告知书,车辆违停乱放会造成道路拥挤堵塞,请尽快驶走。”
“这是年爷爷的车,以前他喜欢停在公园,最近几个月不允许了,所以被贴了白条还移到了这里。”
“他不来开走吗?”荷叶问。
“年爷爷去世了。”屈玉覃的脸先一步从车窗中消失。
荷叶愕然,“他也去世了?”
“嗯,寿终正寝。他早年受过伤,一辈子没有组建家庭,所以车一直放在这里,没人来取走。”
这是今天第三次提到死亡,荷叶不免觉得落寞。他一步步地走,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小灵姐呢?她应该很年轻吧,廖叔叔看起来也才三十多岁。”
“对,她特别年轻。”
荷叶低下头,屈玉覃走在他右肩,“小灵姐离开已经十年了,过世时才二十八岁。打我记事起,她和廖叔就是一对,那家店以前是小灵姐爸爸开的,她父亲是个老工程师。后来小灵姐上大学,他觉得无聊收了个徒弟,那徒弟就是廖叔,廖叔比小灵姐小两岁。”
“我还以为廖叔比小灵姐大,毕竟你喊他叔叔。”
屈玉覃忍不住笑,“小时候我弟……我乱喊,习惯了。”
说着,他们绕到侧面,可以窥见基地内里的布局——大通铺,四张床挨着,屋子两侧是面盆、毛巾、军训服和牙刷杯。这些都是让孩子军训用的。
“小灵姐是飞机工程师,不经常回桦林山院,而廖叔就守着这家店,所以每次见他们几乎都是在店里。”
“廖叔也是飞机工程师吗?”
“不是,他专业不对口,后来才半路转行,算个野路子。”屈玉覃看出荷叶对这里的好奇,拉着他走近些,“这是学生宿舍,那边也是。那个,你看见没?是太平桶。”
荷叶摇摇头,“看不见。”
“你踩这里。”屈玉覃指了指栏杆旁的矮墙,“这里可以看见。”
“踩脏了不好吧。”荷叶退了两步。
“那你踩我腿上,或者我背你。”
荷叶没有动弹,他虽然不胖,也不算特别高,但实打实也是男孩。
“来都来了。”
男孩后退两步,屈玉覃没有给回旋的余地,直接擒住那两只胳膊,顺势将书包和纸袋取下,“踩我腿,我拉你。”
说罢,他将一只手从荷叶右手肘下方穿过,直接夹住胸腹和后肩。还没轮到荷叶回神,身体已然驱动,他左脚顺次踏上了屈玉覃的小腿,紧接着被硬生生扛了上去。
“脏,我的鞋。”
“踢了。”屈玉覃道。
布鞋落在水泥地上,荷叶单腿攀着屈玉覃的左腿,动作间,他小声道:“我怕痒。”
屈玉覃一愣,松了松手,可一松手臂中的人往后仰,他只能再次拉住,“那我不动了,你站稳了点没?”
“嗯。”
荷叶应,他其实没有完全站在屈玉覃的腿上,只是半个身体被支起,脚尖垫在左腿,而绝大部分力量堆积在两个人的胸侧。
他被勒得有些吃力,却竭尽力气在人为延展的高度中看见一个木制大桶,而后忍不住道:“我看见了!外面扎了两圈铁丝。”
说着,他低头看屈飞雁的表情,或许被自己压着,男孩的脸有点变形。
“太平桶是留着防火用的,以前学校里没有自来水,学生们只能从江边挑点倒进水桶,以备不时之需。”
屈玉覃一松手,荷叶又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现在还能救火吗?”
“里面没水了,屋里也设有灭火器,不过这些还是作为科普留了下来,廖叔好多照片就拍的小孩和太平桶的合影。”
“是吗?”荷叶觉得脚有点发软,慌乱间将布鞋套上,“所以廖叔叔一直留在这里?”
“嗯。”
“因为小灵姐?”
“应该是吧。”屈玉覃眼见男孩的白色袜子黏上树枝,蹲下去撵走。荷叶怕痒,赶紧套上。
屈玉覃起身,“小灵姐很喜欢听歌,以前店里总放着王菲的磁带,她也喜欢张国荣,但廖叔喜欢把张国荣的磁带藏起来,因为他吃醋。”
荷叶跺跺脚,心跟着一紧,“小灵姐怎么走的,生病吗?”
屈玉覃摇头,“她跟着去做一项实验,有台操作器爆炸了,烧伤面积太大,没有救回来。”
说着,两个人已经逐渐走出青少年培训基地,廖叔所说的肯德基也出现在视线之内。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小灵姐的父亲回乡下照顾自己的母亲,这里剩下廖叔一人。老军校搬走后,他为了生计,转做推销夏令营并兼职摄影。”
“那为什么戴墨镜呢?还有雷锋帽。”
“遮疤用,至于雷锋帽,应该是小灵姐留给他的吧。”屈玉覃说得很平静,“其实前几年廖叔在西区买了房,但他从来不住。”
“为什么?”荷叶不明白,如果可以一直呆在爱的人身旁,他一定舍不得离开。
“不知道,年轻时他很羡慕院里有房的,但他没有资格所以分不到。”
“今天我们让廖叔叔想起这些事,他一定挺伤心的。” 荷叶不由地觉得伤感。
“都过去快十年了,他都三十六七了,想不通也得想通。”屈玉覃转而道:“走了,别琢磨了,请你吃肯德基。”
纸袋忽然被提走,荷叶还没反应过来,屈玉覃已经快速地跑向北门,他只能立刻追上去。
“等我,屈飞雁!”
风很大,肯德基店门口堆积着一层薄薄的银杏。
嘎吱——
荷叶跟着男孩推开门,店门不算太大,很干净,他从来没吃过,但能闻到空气中的油炸味。
“你要吃什么?”屈玉覃找了靠玻璃的位置。
荷叶坐下,看不远处屏幕上的菜单,摇头道:“我不会点,你吃什么我吃什么吧。”
等待间,荷叶摸出书包的东西,一件件收好,又将最重要的放进夹层,并用两块毛巾垫在外面。
玻璃窗外,风卷起一波一波落叶,不仅是银杏,还有些泛黄,或新绿的叶和枝干。它们融在一起,嵌入各式各样的缝隙中,或走廊,或地缝,或电瓶车后盖,或麻雀被风吹起的绒羽,停顿、摇摆也继续向前,如同斑驳的、运动的油画。
荷叶掏出一个本子,将捡到的一片片银杏夹进内页,他数着,正好十六片,然后合上。
肯德基的玻璃似乎并不完全密封,以至于他总听见沙沙的声响,仿佛衣服也跟着微微摆动。
“我点了汉堡、烤翅,还有蛋挞,你就别喝冰的了,喝牛奶。”
“刚才的咖啡还没喝完。”荷叶捏了一路,手中咖啡早就不热了。他捏着罐罐,看屈玉覃的可乐,其实想说他其实也爱喝可乐。
“那个不喝,喝新的。”屈玉覃拿走他手中的咖啡。
“好吧。”
荷叶不喜欢浪费,不过他真不爱喝咖啡,所以暂时认同了屈飞雁的提议——喝甜牛奶。他拿起汉堡,咬了两口,感觉没什么特别,和卷菜饼差不多。
在家时,他偶尔也会吃类似的炸鱼和炸丸子。炸鱼还行,但炸丸子太大,一般只吃得下半个,不然根本吃不下其他菜。当然如果只有他和荷花在家时,荷叶不会炸丸子,因为炸物需要很多油,他们两个人两个礼拜都消耗不完。
鸡肉在嘴里咀嚼,不知道是什么酱,甜甜的,比炸丸子香。荷叶缓缓喝了一口牛奶,又自觉地将牛奶泡泡舔掉。
他偷偷抬头去看对面的屈飞雁。对方没怎么吃,而是将托盘放在一边,手中正捧着自己送的手工书,一页页翻看。
他惊讶问:“你现在就要做吗?”
屈玉覃抬头,指了指他的嘴角,“对,正好没什么事,我看看有什么飞机。”
“我不太懂飞机。”荷叶不好意思地将嘴角的生菜擦掉。
“就第一个吧,这个没写机型,普普通通的战斗机。其他的太复杂,我怕做不好弄坏了。”说着,屈玉覃正将“战斗机”的各个部件沿着切线模取下。
“不会的,老板说很简单。”
切线摸压得并不好,屈玉覃反复地折,又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撕开。荷叶看着他,想伸手帮忙,却怕沾上油点,所以只能看着,“有胶水吗?”
“有,刚才问廖叔讨了一个。”
这是一个液体胶,很难把握量。屈玉覃尽力挤出一点,然后用胶水头一点点在折线区域抹开,可能动作大了,他又不小心挤出一坨,再黏,四周溢了出来。
“哈哈。”
屈玉覃抬头,荷叶的那张脸正躲在汉堡后偷笑。“干嘛,这不是挺好的。”他不服气地举起飞机,因为还没完全干透,机翼掉了。
“是挺好。”男孩勉强安慰。
战斗机是蓝色的机身,用粉色勾勒装点,镜子则是明黄色。
“要不要去放飞机!”屈玉覃做完,倏然起身。
荷叶没想到这么突然,怔着指了指桌面,“你还没吃呢。”
“回来再吃,我跟他们说一下,反正店里也没其他人,不会拿走的。”屈玉覃说着就拉开椅子。
荷叶胡乱地吃了一口蛋挞,蛋挞很烫,很甜,自己仿佛跟着一起融化,“那我去付钱。”
“不用了,我付过了。”
“啊?不是吃完再付吗?”
“他们看我比你大吧,肯定是哥哥请弟弟。”
屈玉覃没有给荷叶冗余的时间去思考,他推开玻璃门,两个人一同陷进东城的深秋。风扑腾进他们的领口,荷叶还没来得及套上棉衣。
“怎么放?风太大,放不起来。”
“可以的,我们去那里,那里有银杏,能挡住飞机不被吹走。”屈玉覃兴致勃勃地跑着,他穿着气垫篮球鞋,声音很轻,荷叶穿着手纳的布鞋,声音很重。
一轻一重,交叠着。
“好。”
荷叶跟上他,两个人向对面的街道走去。
马路牙子不是白鹭公园,没有成排的银杏,只有三两棵。可正是这寥寥几棵,有了风的借力,仿佛整个空气都在拥抱银杏的气息。
荷叶张大双手,屈玉覃将飞机塞进他手中,“你来放。”
“我?可这是送给你的。”他说。
“我还有十一个呢,第一个你来。”
“好!”
男孩的眼睛闪烁着,屈玉覃的视线不止一次地跟他一起移动,“准备好了吗,有风了!”
“等等!”
说话间,他的喉咙口吸入一口凉气,“我还没好。”
手中的战斗机飘摇着,被迎面的风刮得随时都要散架。荷叶握着,觉得溢出的胶水变得很硬,一阵一阵蹭过他的手心。
他挠挠手心,回头看,看见乱糟糟的头发,看着风送去屈飞雁背后的满幕的黄色。
“荷叶,风又要来了——”
他朝他挥手。
男孩双手高举过头顶,他慢慢松开大拇指和食指,好风凭借力!
一阵旋即的秋风,忽如其来,带着这架小小的“战斗机”即将远航,颤抖着,逡巡着,游弋着……
“它飞了。”
荷叶大叫一声,跟着追上去。
重重的步伐落在身后,然后被轻轻的脚印覆盖。
“追得上吗,荷叶!”
屈玉覃觉得自己真是糊涂了,这么大的风连风筝都拽不住,更何况是一个纸飞机。
他看着身前的男孩,看他黄色的毛球飞进空中,逐渐与银杏叶融为一体,“啊,飞高了。”他停了下来。
战斗机持续高飞。
它甚至没有撞到墙壁,没有被任何枝干阻挠,而是趁着余风,扑腾着、扑腾着,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屈飞雁,它飞走了!”
男孩挥舞着手臂,妄想将它拦住。
屈玉覃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荷叶的背影,看他走进秋意中。
荷叶回头,“我比你大一岁,刚才那顿算我的。”他的声音也陷入秋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