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弥在六中当助教的第三天，终于搞明白了一件事：教师食堂和学生食堂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堵墙，而是一整个阶层的待遇差距。

“你们的红烧肉为什么比学生食堂多一倍？”何弥端着餐盘，在谢旻对面坐下来，表情认真得像在探讨什么学术问题。

谢旻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因为我们是老师。老师有肉吃，学生有青春。各取所需。”

“你这是偷换概念。”

“你这是嫉妒。”

何弥无言以对，低头扒了口饭。教师食堂的红烧肉确实比学生食堂的好吃，肥瘦相间，酱汁浓郁，和谢婉清的手艺有得一拼。但他吃着吃着，目光就开始往窗外飘——教师食堂的窗户正对着学生食堂的侧门，能看见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端着餐盘走进去。

“别看了。”谢旻头也没抬，“学生食堂十一点四十开饭，现在才十一点半。你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何弥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汤：“我在看那棵玉兰树开花了没有。”

谢旻终于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玉兰树——别说花了，连叶子都没长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一下，笑得何弥后脊背有点发凉。

“舅。”

“嗯？”

“你笑什么？”

“笑玉兰树。”谢旻端起餐盘站起来，“花都没开，有人盯着看了五分钟。我去开教研会，你下午带孙卓他们做配合物制备，试剂我已经配好了，在冰箱第二层。”

何弥还没来得及反驳，谢旻已经端着餐盘走了。背影挺拔，白大褂衣角微扬，步伐从容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弥对着他的背影咬了口红烧肉，觉得今天的舅舅格外欠揍。

十一点四十五分，何弥站在学生食堂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假装在回消息。

他跟自己说，来学生食堂是因为教师食堂的菜太咸了——对，那道紫菜蛋花汤咸得离谱，他需要换个地方吃饭。和邵颜没关系，和宋露芸也没关系。他就是想尝尝学生食堂的味道。

食堂里人渐渐多起来。六中的校服是蓝白相间的，远远看去像一片移动的海洋。何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站在这片海洋里，格外扎眼——不穿校服的外校生，身高还比周围人高了大半个头，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已经有几个女生端着餐盘路过他身边时多看两眼了。何弥假装没注意，继续低头看手机，余光在人群里搜索着什么。

“何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整个食堂门口的人都回头了。

何弥抬头，看见宋露芸正踮着脚冲他挥手，旁边的邵颜被她的音量震得往旁边退了半步，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太想认这个朋友但又不得不认”的复杂表情。

何弥忍不住笑了。他收起手机，朝她们走过去。

“你来学生食堂干嘛？”宋露芸的八卦雷达已经全面启动，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新闻，“教师食堂不好吃？还是你想来体验民情？”

“教师食堂的汤太咸了。”何弥面不改色。

“就这？”

“就这。”

宋露芸明显不信，但她还没来得及追问，打菜的窗口已经排到她们了。邵颜已经站到了队伍前面，回头看了何弥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你要一起打吗？”她问。声音不大，但也没有以前那种明显的紧张了。

何弥点头，自然而然地排在了她后面。

食堂阿姨打菜的手速飞快，轮到邵颜的时候，她点了一份椒盐虾和一份炒时蔬。阿姨的勺子往虾上一铲，给了她七只。邵颜端着餐盘犹豫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往前走了。

何弥排在她后面，对着同一个阿姨露出一个标准的阳光笑容：“阿姨好，我要跟她一样的。虾能给多一只就更好了，我是来帮忙的校外学长。”

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勺子往虾盆里一铲，给了他满满两大勺。

何弥端着餐盘从窗口离开的时候，宋露芸在旁边目瞪口呆：“你这是什么技能？”

“真诚。”何弥说。

邵颜回头看了一眼他盘子里堆成小山的椒盐虾，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浅，但何弥捕捉到了。他在心里给自己的“熟悉度记录”加了一笔——她会因为这种小事笑。记住了。

三个人找了一张靠窗的四人桌坐下。宋露芸理所当然地坐在邵颜旁边，何弥坐在她们对面。

何弥在六中当助教的消息，经过宋露芸的传播，已经在高三二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刚才排队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邵颜和宋露芸班上的同学跟何弥打了招呼——虽然何弥根本不认识他们，但这不妨碍他们自来熟。

“何弥学长，听说你保送Q大了？太牛了吧！”

“学长你化学竞赛省一？能不能帮我也看看题？”

“学长你有女朋友吗？”

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的，问完就被旁边的人拍了一巴掌。何弥笑了笑没回答，余光扫了一眼邵颜——她正低头剥虾，表情没什么变化。

宋露芸在旁边帮忙挡人：“行了行了，人家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开粉丝见面会的。”

好不容易坐下来，宋露芸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跟何弥汇报：“你这两天在我们学校已经成传说了。老杨在班会上说了你的事——保送Q大化学系，省赛一等奖，全市统考第一。说你是‘别人家的孩子’，让我们向你学习。”

何弥夹了块虾，有些不自在：“全市第一那次是意外。你们家邵颜平时比我稳。”

“谁们家邵颜？”宋露芸抓住了重点。

何弥筷子一顿。邵颜在旁边喝汤，假装没听见。

“你们班的邵颜。”何弥纠正。

宋露芸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非常识趣地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帮颜颜看看化学？她上次模考化学最后一道实验题丢了四分，老杨说那道题全市只有三个人拿了满分。”

何弥看向邵颜：“哪道题？水解平衡那道？”

邵颜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问我那道就是水解平衡相关的。”何弥说，“那道题确实坑。出题人在条件里藏了一个隐含的平衡常数，不仔细读题很容易漏。吃完饭我给你讲一下。”

他说得自然而然，好像给她讲题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邵颜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吃饭期间，周围不少人目光都往这张四人桌瞟。何弥已经习惯了——他在市一中的时候也是这种待遇，被人看多了就没什么感觉了。但邵颜显然不太自在，她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筷子一直没怎么抬头。

何弥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用自己的肩膀挡住了大半来自旁边那桌的视线。

邵颜抬头看了他一眼。何弥正低头剥虾，动作随意，像是那个侧身的姿势只是无心之举。邵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继续吃饭。

宋露芸在对面把两个人的小动作看了个全程，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她猛地低头扒了一大口饭，以免自己忍不住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吃完饭，宋露芸非常积极地抢着去还餐盘，留下何弥和邵颜在桌边等着。

何弥看着宋露芸端着三个餐盘一溜烟跑掉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姑娘不去当红娘简直是演艺圈的损失。

桌边只剩两个人。

邵颜从书包里拿出化学试卷，摊在桌上。何弥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脑袋挨得有些近。邵颜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不是香水，是那种在家洗完澡后干干净净的味道。何弥晃了一下神，然后迅速把自己拉回来。

“这道。”邵颜指着最后一道实验题，“我看了答案还是不太明白第二问的条件推导。”

何弥从她手里接过笔，在试卷空白处写写画画。他讲题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不是直接给答案，而是先把题目拆成几个小问题，然后一个一个问邵颜。问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邵颜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忽然亮了。

“我明白了。第二问的条件其实在第一问的实验现象里已经暗示了。”

“对。”何弥把笔还给她，“你不是不懂，是你太想把每一问都分开做了。实验题是连贯的，前一步的结果往往是后一步的条件。”

邵颜看着试卷，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何弥，说了句：“你讲题的方法和杨老师不一样。杨老师习惯直接点出关键条件，你习惯让我自己找。”

“哪种好？”

邵颜想了想：“你的比较费脑细胞。但是记得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