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老码头你说爸爸是在小区水池救人走的。”
邵颜没有接话。何弥也没有追问。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噼噼啪啪的,把沉默填得不那么沉。
走了几步,邵颜开口了。
“我爸爸是个很好的人。”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清晰的、慢慢的,“他在我们小区里是人缘最好的。谁家水管坏了,他去修。谁家小孩没人接,他去接。冬天扫雪,他永远是最早下楼的那个。”
何弥安静地听着,用余光看她。
邵颜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平视着前方的雨幕,语气不悲不喜,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何弥注意到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有一次邻居家小孩从楼梯上摔下来,磕破了头。他爸妈都在上班,我爸爸抱着小孩跑了三条街送到医院,回来的时候自己鞋都跑掉了一只。”邵颜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很真切,“我妈说他傻。他说帮人不亏。”
何弥握着伞柄的手紧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告诉过邵颜,我爸说帮人不亏。那时候邵颜只是听着,什么都没说。现在她告诉他,她爸爸在世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
“所以你觉得帮人是有目的的。”何弥说,“因为你见过真心帮别人是什么样子。”
邵颜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她点了点头,幅度很轻。
“那天在老码头问你为什么帮人——我是真的想知道。”她转头,两人的肩膀在伞下轻轻碰了一下,“你和我爸爸,你们是同一类人。从小到大,我没遇见过第二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雨声铺天盖地,但何弥听见了每一个字。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种非常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感觉。他忽然很想伞再小一点。这样就可以靠得更近一些。
“那是我的荣幸。”他说,声音不大,在雨里刚好能让身边的人听见。
走到花园小区门口的时候,雨还在下,但势头小了不少。门口的保安大爷坐在岗亭里听收音机,看见两个人从一把小花伞下走出来时多看了两眼。何弥朝他点了个头,大爷也点了个头,然后继续听他的评书。
“送到这儿就行。”邵颜在小区门口停下,从书包里拿出自己那把伞,“你回去坐车还要走一段。”
何弥看了看小区里面的路——没有灯,花砖路面在雨里有些滑。
“送你到楼下吧。反正都湿了一半,不差这几步。”
邵颜犹豫了一下,撑开自己的伞。两个人各撑一把伞,一前一后走进小区。何弥手里那把小粉伞在绿化带的夹道里显得更小了,伞骨被风吹得有点变形,但他没有收。
到了单元楼下,邵颜在楼道口收了伞,转身看向何弥。
何弥站在雨里,手里的小粉伞还在滴水。他右半边身子湿透了,头发也被溅了些雨水,贴在额前,看起来有几分狼狈。但他站得很直,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
“上去吧。把校服换了,别感冒。”
邵颜看着他,过了两秒才开口:“何弥。”
“嗯?”
“你从初三到现在,有没人跟你说过一句话——你帮别人的时候,忘了帮自己。今天拿个伞往教学楼跑、送同学回家半边都淋湿了——你忘了自己不用这样也可以的。”
何弥没料到她说这个,愣了一下。
“我没有忘。”他说,“我愿意。”
沉默在雨里蔓延了几秒。楼上不知哪层传来陈芳梅开窗的动静,暖暖的灯光从窗格里洒下来,照在楼道口湿漉漉的石沿边上。
邵颜忽然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塞到何弥手里。
是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板蓝根冲剂。
“回去泡了喝。陈医生说淋了雨不喝这个容易感冒。上火的人淋雨也不行。”
何弥低头看手里的板蓝根,笑了:“好的。邵医生。”
邵颜没接这个称呼。她转过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回头,隔着单元门上半截的旧玻璃看着他,声音被门隔得有些远。
“今天你不用找理由。说你正好要往教学楼走——不用说,我知道。何弥……谢谢。”
她说完就转身踏上楼梯,没有停顿,脚步清脆而急促,往楼上那盏温暖的灯光走。
何弥站在单元楼下,手里攥着一包板蓝根和一把粉蓝色格子的小伞,小熊猫挂件在伞柄上晃来晃去,咧着嘴,像是在替他笑。
回程的公交上,人很少。何弥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湿透的卫衣贴在身上有点凉,但他完全没注意。他把板蓝根放进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在“关于她”的文件夹里,他停了好久。
之前已经存了十几条:
- 她喜欢甜食,尤其糖醋里脊
- 跑步的时候会听英语
- 被夸的时候耳朵会红
- 她给别人讲题的时候特别耐心
- 她爸爸不在了(重要,暂不追问)
- 她笑起来很好看(这条写了三遍)
何弥打了新的一行:
*她爸爸在世的时候也喜欢帮别人。和我说了一样的话:帮人不亏。
*她说除了她爸爸,我是她遇到的第一个这样的。
*她说“你忘了帮自己。”
*我说“我愿意。”
停了一站,他又补了一句:
*她把她的伞留在书包里,用了我这把。
*下车前她多看了我一眼。
他看着这几行字,把“多看了我一眼”删掉,改成“看了我好几秒”。又删掉,改成“她站了很久”。
最后他全部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今天下雨。我拿的伞很小,但是够撑两个人。
何弥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雨已经小了,路灯的光被雨水模糊成一团一团的金黄。他想起邵颜在教学楼廊檐下抬头看天的样子,想起她把她自己带的伞收起来让他送,想起她在雨中靠在伞下告诉他关于她爸爸的事。
她今天跟自己说的话,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不是因为话多本身。是因为她开始告诉他她的事。她信任他。不是那种“需要帮忙所以找你”的信任,是那种“告诉你关于我的事”的信任。这种信任比任何熟悉度加分都珍贵。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何弥掏出手机。邵颜给他发了一张照片——一杯冒着热气的板蓝根,旁边放着一颗奶糖。附了一句话:“你也记得泡。不要淋了雨不当回事。”
何弥看了屏幕五秒,然后对着窗外无声地笑了。他用湿着半只袖子的手慢慢打字,“遵命。邵医生。”然后也发了一颗奶糖的表情包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