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爸爸的事?”
何弥转过头看着她。邵颜的目光平视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脆弱。
“因为那不是问出来的。”何弥说,“你什么时候想说,我什么时候听。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对你很重要。这就够了。”
邵颜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她没有出声,但肩膀在轻轻地抖。何弥安静地坐在她旁边,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开。他把目光移向远处,看着高三教学楼后面那一排亮着灯的窗户,给她的哭泣留出一片不被注视的空间。
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晚自习第二节上课的铃声。天完全黑了,头顶的夜空被城市的光污染映成了浅灰色,看不见几颗星星。
邵颜没有哭太久。她抬起头的第一件事,是伸手在口袋里摸纸巾。何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包没拆过的纸巾递过去。她愣了一下,接过。
“宋露芸塞给我的。”何弥解释,“她说我天天泡实验室,迟早有一天会把试剂溅到脸上。到时候用得上。”
其实是宋露芸跟他说“颜颜有鼻炎,春天容易流鼻涕,你多备点纸巾”——但他觉得现在不太适合说这个。
邵颜擦了擦眼角,擤了下鼻子,然后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握在手里。她的眼睛红肿,但表情不再是最开始那种让人发慌的平静了。像是卸掉了什么东西一样,整个人看着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爸爸以前说过,如果考了第一名,就带我去游乐园玩一整天。”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很多,“后来我考了很多第一名,他没有兑现承诺。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没有办法兑现了。”
何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也没有办法让你爸爸兑现承诺。”他顿了顿,“但是如果你还想有人陪你去游乐园的话——我可以。”
邵颜转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何弥差点以为自己说错话了。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微笑,是那种想笑又怕自己笑出来会哭得更厉害的小心翼翼的弧度。
“……真的吗?”
“真的。考完就去。不考第一也去。”
邵颜把那张化学试卷从膝盖上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何弥完全没有想到的动作——她伸出自己的右手,小拇指微微弯曲,像一个小小的钩子。
何弥看着她的手,愣了一秒。八岁那年的事忽然涌上来。楼梯间,穿比赛服的女孩,他把自己口袋里唯一一块糖塞到她手里说“别哭了”。现在天台上的女生把小拇指伸向他。
他也伸出自己的右手,小拇指勾住了她的。两个手指在暮色里交错,她的手很凉,指节微微发抖,但勾住他手指的时候很用力,像是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拉钩。”
“好。”
两个人就这样勾着小拇指坐了好一会儿。风把栀子花香一阵一阵地送上来,头顶灰蒙蒙的夜空里,隐约亮起了第一颗星星。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上天台吗?”邵颜松开手指,抱着膝盖,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你发在群里的消息了。你说下个月就要结束助教了,竞赛培训快收尾了。”她把下巴抵在膝盖上,侧头看着他,“我在想,你结束了助教以后,可能就不用来六中了。然后就想了很多,想到爸爸,想到高考,想到以后……想到最后就走到天台来了。”
何弥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忍住了。他停顿了一下才开口:“我结束助教以后,确实不用来六中了。”
邵颜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是我可以来六中。你们高考前最后一周,我不算助教也能来。校门口的大爷认识我,谢老师的办公室我去蹭杯水还是可以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不用去找什么‘以后帮人’的理由。”何弥笑了一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就直接说——我想来。”
邵颜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水泥地面上轻轻地画着,像是在画一个圈,又像只是在描摹水泥纹路的走向。
“你不用每次都把话说那么满。”她说。
“习惯了。怕说少了,你听不到。”
“我听到了。”邵颜站起来,把试卷夹在腋下,然后看着还坐在地上的何弥,“这句话也听到了。”
她转身往天台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何弥,游乐园的事——高考完见。”
何弥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两步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天台上交错晾衣绳投下的浅影。她脚步不似来时滞重,也没有格外轻快。就是平平常常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铁门边那盏刚亮起来的楼道灯,光线把她的马尾辫上端勾出一道细细的亮边。
走到天台门口时她弯腰拉门。推开的瞬间忽然停了一拍,侧过脸像是想起什么忘了问的话。然后她继续推开门,踩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脚步声脆而稳,在窄窄的楼梯间里缓缓下沉,直到被楼下晚自习翻书的声音盖过。
何弥站在原地,抬手看了看自己右手的小拇指,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勾住她手指时的温度和触感——凉凉的,细细的,最后那一下用力的时候,指节硌在他指节上的触感很真实。
他把手慢慢攥成拳,插/进口袋,口袋里还有宋露芸塞给他的纸巾和一块没拆的橘子味奶糖。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站在天台边缘看着楼下教学楼里一格一格亮着的灯。
有一扇窗开着,风把窗帘鼓起来,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趴在窗台上,看不清脸,但她扎着马尾。
何弥就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缩回教室、拉上窗,才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