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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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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弥发现,自从高考结束之后,邵颜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不一样——她话还是不多,笑还是浅浅的,走路的时候还是习惯走在人群最外侧。但她主动发消息的频率变高了。

以前她很少主动发起话题,现在她会给他发一些很小的日常:陈医生今天做了糖醋排骨、楼下那只流浪猫又趴在单元门口晒太阳、宋露芸在群里发了个冷笑话把郑允川冷到了。

每一条都不长,但每一条都像是她在练习一件事——把自己生活里那些细碎的、不成形状的片段,摊开来给另一个人看。

何弥每一条都回。有时候回一句话,有时候回一个表情包,有时候只是回一个“然后呢”。他知道她不需要多么精彩的回应,她只需要确认他在听。

周六早上,他正在房间里把那本三十年前的《无机化学实验手册》往书架上放,手机震了。

邵颜:“今天有空吗?”

何弥靠着书架,打字回过去:“有!天天都有!”

邵颜:“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何弥看着这行字,把书随手插进书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地方?”

邵颜:“去了就知道。”

何弥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句号代表确定、平静、想好了,她不是临时起意,是想了很久才开口的。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去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白T恤,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他记得上次穿这件衬衫的时候,邵颜多看了一眼。

谢婉清在客厅里擦茶几——何弥觉得他妈最近擦茶几的频率实在有点高,几乎每天都要擦一遍。她看见何弥换了衣服出来,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出门?”

“嗯。”

“和邵颜?”

“嗯。”

谢婉清把抹布折了一下,继续擦茶几,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晚上回来吃饭吗。不回来也行。你爸说想试试新学的拔丝红薯。”

何弥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秒。他妈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第一,她默认他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说明她做好了他在外面待一整天的准备;第二,她特意提了他爸的新菜,说明这顿饭是专门为某人准备的;第三,她用了“也行”这种云淡风轻的词,说明她怕给他压力。

“看情况。”何弥拉开门,“如果回来,我提前发消息。”

谢婉清挥了挥手里的抹布,没有抬头,但嘴角的弧度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出卖了。

花园小区门口,邵颜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和一条浅绿色的半身裙,头发没有扎,柔顺地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她看见何弥从公交车上下来,没有挥手,没有喊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站台的边缘。这个动作在别人看来可能不算什么,但何弥认识她三个多月了,知道她主动缩短距离的方式就是这样——不多,两步,但每一步都很确定。

“走吧。”她说。

“去哪?”

“坐公交,三四站就到了。”

何弥没有追问。他走在邵颜右边,让她靠人行道内侧,自己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雨天撑伞那次——她把他举伞的手往中间推了推,说“你肩膀湿了”,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注意这些小事。

公交车上人不算多,他们找到了后排的两个座位。邵颜坐在靠窗的位置,何弥坐在她旁边。她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袋子上,侧脸看着车窗外一帧一帧后退的街景。六月下旬的阳光已经很烈了,透过车窗玻璃晒进来,把她散着的头发染成浅栗色。何弥看着她被阳光照得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忽然想到第一次在六中教学楼走廊上拦下她的时候,她抬头的那个瞬间,阳光也是这么斜斜地打在她脸上。那时候她眼睛里有茫然和紧张,现在没有。现在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睫毛在阳光里轻轻颤动,像两只很轻的蝴蝶。

“昨天你给我的那颗星星。”邵颜忽然开口,没有转头,“我想把它和之前那个铁盒子放在一起。”

“放了吗。”

“放了。放在爸爸的发卡旁边。”

何弥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个铁盒——邵颜在消息里跟他提过,里面装着她最珍惜的东西:爸爸送的发卡、陈芳梅写的第一封信、宋露芸画的贺卡。后来陆续多了几样:他给她的第一张便签、那五张高考幸运星的糖纸,还有昨天那颗十年前叠好的、褪成浅黄色的星星。那个铁盒不大,但装下的时间跨度越来越长。从八岁到十八岁,从爸爸到妈妈到朋友,到他。

“那颗星星在谢老师那里放了十年。”邵颜转过头,看着何弥的眼睛,“他说你小时候嘴笨,但很会挑糖。”

何弥愣了一下,然后在心里把谢旻骂了一遍。嘴笨这个细节都被他卖了。但他骂完之后又觉得,算了,卖就卖了。反正她在天台就已经知道他初中时被孤立过,在图书馆就已经知道他因为成绩太好得罪过人。他所有的笨拙和阳光,她全都见过。

“橘子味的,我妈说那个味道最甜。”何弥靠在椅背上,“其实我也不确定。因为我没吃过,每次都给出去。”

邵颜眨了一下眼,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种弧度不是被逗笑的弧度,是发现了一件事、确认了一件事之后,心里很平静所以脸上也很平静的弧度。八岁那年他给了她一颗糖,她以为是他特意给她挑的。现在他告诉她,不是特意挑的——他口袋里就那一颗,而且他没吃过,每次都给出去。原来他对谁都好是真的。但他给了她十年,也是真的。

公交车报了一个站名。邵颜站起来,拉了拉何弥的袖子:“到了。”

他们在一座老桥边下了车。何弥打量了一圈——这条街他来过。不是和邵颜一起来的,是自己以前骑车乱逛的时候路过过。老城区的边缘,还没被拆迁的一小片旧街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边的墙上爬满了老藤。巷口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冠遮住了半条街的太阳,树下坐着一个摇蒲扇的老大爷。再往里走就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砖木老房子,门板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但门前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月季。

“这里是——”何弥刚开口,邵颜已经往前走了。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熟,像是在走一条不需要看路也知道哪里有坑洼、哪里要抬脚的旧路。她在一个门牌已经模糊不清的老房子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何弥。

“到了。”她说,“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何弥站在巷子里,抬头看着这栋老房子。两层的小楼,灰色的砖墙,二楼的木窗虚掩着,能看见里面褪了色的碎花窗帘。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摆着两盆已经不在了的绿植留下的空花盆。墙上有一块被粉笔涂过的痕迹,隐约能看出画的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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