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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旧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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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后的一周,何弥过上了被谢婉清称为“混吃等死”的生活。

竞赛培训已经结束,六中不用再去了,郑允川跟着体校去外地打交流赛,宋露芸被她妈拉回老家看外婆。何弥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何延之做的早饭,然后窝在沙发上翻手机。他和邵颜的聊天记录从六月八日开始多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早上谁先醒就发一句“早”,晚上谁最后睡就发一句“晚安”。没有句号,没有表情包,就是干干脆脆两个字。何弥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他踏实。

谢婉清对他这种游手好闲的状态表示了有限度的容忍。容忍的限度在周三早上达到了临界点——何弥吃完早饭把碗放进水槽里,没有洗,就窝回沙发上打开了手机。

“何弥。”谢婉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洗碗海绵,“你高考完那会儿也这样吗?我怎么不记得你这么颓废。”

“我那会儿在等成绩。现在也在等。”

“你等什么成绩?”

“不是我的成绩。”何弥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膝盖上,“但比我的成绩重要。”

谢婉清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洗碗海绵往水池里一扔,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她的语气从嫌弃切换成了好奇,切换得极其自然:“你和邵颜,最近怎么样了?”

“挺好。”

“挺好是什么意思?你高考那两天天天往实验中学跑,回来我问你什么都不说。考完了你倒是交代交代。”

何弥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交代什么?交代他在书店门口站了两天,喝了阿姨七杯水,买了一本三十年前的化学旧书?交代邵颜考完英语出来,翻开素描本跟他说“我们在一起吧”?交代他当时差点没接住话,愣了好几秒才握她的手?

“我们在一起了。”他说。

谢婉清愣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地、非常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上弯。

“什么时候的事?”

“英语考完那天。她先说的。”

谢婉清沉默了片刻。她没有尖叫,没有拍沙发,没有冲进厨房跟何延之大声汇报。她只是伸手把何弥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一件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用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很温柔的表情看着自己儿子。

“她先说的?”

“嗯。”

“那姑娘比你有出息。”谢婉清把叠好的外套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往厨房走,“晚上想吃什么?算了你别回答,我让你爸做糖醋里脊。庆祝一下。”

何弥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谢婉清走进厨房的背影。他本来以为他妈会追着他问细节——怎么说的、在哪里、什么表情——但谢婉清没有。她只是说“那姑娘比你有出息”。何弥在心里默默认同了这个评价。

周六上午,谢婉清把何弥从沙发上薅起来,往他手里塞了三个大纸箱。

“你今天没什么事,把你房间里那些旧东西收拾一下。该扔的扔,该留的留。都快上大学了,小学的课本还留着,你是打算当传家宝?”

何弥抱着纸箱走进自己房间,在地板上摊开。第一个箱子里是初中课本和练习册,大部分可以扔。第二个箱子里是高中竞赛资料,他挑了几本有用的留下来,其余的捆好准备卖废品。第三个箱子最重,打开来是小学时期的杂物——旧文具盒、褪色的奖状、几本翻烂了的《十万个为什么》,还有一本塑料皮相册。

他拿起那本相册。封面已经发黄变脆,但里面的照片被谢婉清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从满月照到小学毕业典礼,一本不落。他翻了几页,百日照、幼儿园毕业照、小学入学第一天在校门口比耶——每一张都让他想翻下一页又不好意思看太久。然后他翻到了小学那一页。

照片里是一群小孩围在颁奖台前面,背景是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第八届少儿绘画比赛”。颁奖台旁边的展示板上贴满了获奖作品,最中间那幅一等奖的位置上,是一张画——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牵着爸爸的手,父女俩头顶是一片很蓝很蓝的天空。

何弥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从塑料膜里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当年颁奖老师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一等奖阳光小区小学 邵颜《我和爸爸》。二等奖实验小学 何弥《我的实验室》。”

何弥拿着那张照片,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阳光小区小学。邵颜的学校。第八届少儿绘画比赛。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不是六中教学楼走廊里那个穿红色羽绒服踩雪的女生,是更早更早以前,在另一个明亮的午后,楼梯间里缩成一团的小女孩。

他当时不知道她叫什么。比赛间隙他去上厕所,回来时走错了楼梯,听见角落里有人在哭。一个小女孩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把头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声音压得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他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会儿——他那时候嘴笨,不太会和陌生人说话,但他口袋里有一颗橘子味的奶糖,是早上出门时妈妈塞给他的。他想,糖应该有用。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糖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

“别哭了。给你糖。”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哭得像兔子,看着他手里的糖,又看着他。她没接。他把糖剥开,塞到她手里,说“吃完就不想哭了”。她抽噎着把糖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谢。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说“我要回去画画,不能哭了”。他还没来得及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就跑上楼去了。跑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纸叠的小星星放在台阶上,说“给你,谢谢你”,然后继续往上跑,马尾辫在肩上一颠一颠。

那颗星星被他带回家,放在铅笔盒里。后来上了初中换了铅笔盒,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他翻遍了所有旧文具盒都没找到,为这事懊恼了很久。

现在他拿着这张照片,全都想起来了。一等奖邵颜《我和爸爸》。二等奖何弥《我的实验室》。他和她的名字写在同一张照片背面,隔了将近十年。她那天画的是爸爸,那天是她爸爸出事的日子。她在楼梯间哭是因为爸爸没有来接她。他给了她一块糖,她给了他一顆星星——他弄丢了,但现在又找到了。

何弥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他翻到谢旻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谢旻的声音带着周末特有的懒散,背景音里能听到李歆染在远处说了句什么。

“何弥?你今天不睡懒觉了?”

“舅。”何弥靠着书桌,手里还攥着那张老照片,“当年那个少儿绘画比赛,是你带队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谢旻再开口时,语气不像平时那样调侃轻快,平稳而缓慢,像在课堂上讲一道需要学生认真听的重点题。

“是。第八届。我带实验小学的队伍,你画的《我的实验室》。阳光小区小学是另一个老师带队,但我在展厅里看到那幅《我和爸爸》的时侯,印象很深。一个小女孩画的父亲,构图和用色都超出了那个年纪该有的水平。”

“你认识邵颜。”

“我认识。但不是通过比赛认识的。”谢旻顿了一下,“比赛那天她爸爸没有来接她。她妈妈在医院走不开,打电话给带队的老师——那个老师和我认识,让我帮忙送邵颜回家。我在楼梯间找到她的时候,她眼睛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手里攥着一张糖纸。”

何弥握紧了手机。

“她在我车上跟我说,刚才有个男孩给了她一块橘子味的糖。糖很甜,她没舍得一次吃完,留了半颗在口袋里。她问我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我说我不知道。她就低头叠那张糖纸,叠得很认真。叠完了放在车后座上,说‘以后如果再遇到,就把这颗星星送给他。’那颗星星后来我帮她收起来了。”

何弥的手微微发颤。他想起高考结束那天邵颜翻开素描本时的表情——平静、笃定,像是在交一份准备了很久的答卷。原来她准备了不止三个月,甚至不止十年。那颗放在谢旻车后座上的星星,她一直没机会送出去,但她记住了他的名字。她在展示栏上看到二等奖的画署名“何弥”,把这个名字记了十年。

“你来六中第一天就找她问路。当时我还不知道是你,后来知道了——发现你也知道她是谁了。”谢旻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很淡的笑意,“所以让你当助教,帮你安排实验专题课。不是因为我是你舅舅。是因为你们十年前就该认识了,我只是把拖了十年的进度条往前推了一把。”

何弥沉默了很长一会儿。窗外六月中旬的阳光正盛,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从敞开的窗户里涌进来,和他房间里安静的空气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

“舅。那颗星星还在吗。”

“在。”谢旻说,“我放在办公室里。一直没机会给她。你要来拿吗?”

何弥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那两行字。一等奖邵颜。二等奖何弥。他的指尖在“邵颜”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下午过去。”

何弥放下老照片,没有立刻打电话给邵颜。那些旧事需要当面说,但在见面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确认。

他打开手机,在相册里翻了很久,翻到三月初——大雪初霁那天的照片。

六中操场边玉兰树上压着薄雪,高三教学楼走廊空无一人,他站在实验楼窗边随手拍的。当时只是觉得雪好看,没想别的。现在再看这张照片,才注意到走廊尽头有一个红色的身影,很小,几乎融进红砖墙的背景里,但他认得那个步态——低头看着脚底,一步一步踩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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