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邵颜吗?那天他在走廊上向她问路,被她无视了一次,又被她红着脸指了方向。原来在问路之前,他已经拍到她。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相册,打开了备忘录,在“关于她”里翻了几页。那些记录,从三月到现在存了几十条,每一条都和她有关。
他在最新一行写下一句:“早上翻到老照片。一等奖邵颜,二等奖我。那颗弄丢的星星,在舅舅办公室。他说她留了十年。十年之后她没认出我,但记得我的名字。我要去把星星拿回来。”
把手机收进口袋,他站起来拿了钥匙出门。门外谢婉清正在客厅擦茶几,擦得非常认真,每一寸桌面都擦了至少三遍,那是她掩饰某种心情时的习惯动作。听见他的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去哪?”
“去学校找舅舅。拿个东西。”
谢婉清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换鞋的背影,用一种平静但非常笃定的语气说:“晚上还做糖醋里脊。你要是带人回来,提前发消息。”
何弥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谢旻在办公室里批改期末试卷,桌上堆着两摞半人高的答题卡。何弥推门进去的时候,谢旻头也没抬,只用笔指了指办公桌旁边的书架:“第二格,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何弥走过去。透明文件袋里装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他在家翻到的那张一模一样——颁奖台、红色横幅、满墙的画。照片背面是谢旻的字迹,比颁奖老师那一行更工整:“邵颜《我和爸爸》一等奖。旁边是何弥的《我的实验室》二等奖。两个孩子的画挂在一起,名字写在同一张照片背面。也许有一天他们会知道。另附:邵颜留的星星。”
照片旁边夹着一颗糖纸叠的小星星。橘子色的糖纸已经褪成了浅黄,折叠的边缘有些发毛,但整体形状还在。叠法很稚嫩,边角不够尖,中间那道褶子压得不够紧,但能看出来叠的人用了全部的心思。
这就是八岁的邵颜在谢旻车后座上叠的那颗星星。她把它留给了一个不知道名字的男孩,说“以后再遇到就送给他”。后来她在展示栏上看到了那个男孩的画,记住了“何弥”这个名字。
再后来她在爸爸去世后的某个夜晚,把这张展示栏的照片收进铁盒里,和爸爸的发卡、妈妈的信放在一起。十年后她在六中教学楼走廊上被那个男孩问路,红着脸扫了码却忘了点申请。又过了三个月,她在同一个男孩面前翻开素描本,说“我们在一起吧”。
何弥把星星从文件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糖纸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她跟我说,八岁那年记住了一个名字。”何弥开口,声音比平时沉,“我以为是看了展示栏。她是在你车上叠的。”
“展示栏也看到了。两个版本都是真的。”谢旻放下笔,推了推眼镜,“她回去之后看了展示栏,发现《我的实验室》的署名就是你说的名字。她觉得这是缘分,所以记住了。但这些年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包括宋露芸,包括她妈妈。因为那是爸爸出事那天的记忆,好的和坏的绑在一起,分不开。”
何弥把星星小心地放回文件袋里,把文件袋拿在手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舅。你也没跟她提过?”
“提过。去年家长会,她妈妈坐在我旁边。我聊起来,说我们学校有个学生跟你女儿在同一个绘画比赛获过奖。她妈妈说她知道,说颜颜床头柜的铁盒里有那张展示栏的照片。”谢旻顿了顿,“我没告诉她那个男生是我外甥。我想让她自己发现。”
何弥把文件袋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回头看了谢旻一眼。谢旻已经重新低下头批试卷了,手里的红笔在答题卡上勾了一下,动作从容不迫。他好像完全不在意刚才给出了一个等了十年的答案。
“舅。”
“嗯?”
“谢谢。”
谢旻没有抬头,只是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划。
“不客气。记得请我吃饭。”
傍晚,何弥约邵颜在小区的长椅上见面。
花园小区傍晚的时候很安静,儿童游乐区的秋千被放学的小孩荡得还在轻轻晃,但小孩已经被大人喊回家吃饭了。长椅旁边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味浓得化不开。
邵颜到的时候,何弥已经坐在长椅上等着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散着,没有扎马尾。高考完之后她好像放松了一些,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在他旁边坐下来的时候也不像从前那样绷着肩膀。
“你今天去学校了?”她问。应该是谢老师跟她说了什么。
何弥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透明文件袋,从里面抽出那颗褪成浅黄色的糖纸星星,放在她手心里。
邵颜低头看着那颗星星。她看了很久,久到栀子花香浓得几乎要把人浸透。然后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把星星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何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这颗星星——”她的声音有一点哑,“我叠的。”
“嗯。”
“在谢老师的车上。我说如果再遇到那个男孩,就送给他。谢老师说他不知道名字。”
“他后来知道了。他帮你收了十年。”
邵颜把星星小心地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展平糖纸上一个翘起来的角,动作轻得像是怕它碎掉。然后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递到何弥面前。何弥低头看——是她在床头柜铁盒里拍的那张老照片,展示栏上两幅画并排挂着,左边《我和爸爸》,右边《我的实验室》。
“这张照片我留了很多年。”邵颜的声音慢慢稳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那天画完之后我去看展示栏,想看看其他小朋友画了什么。我的画旁边就是你的画。我当时觉得,这幅《我的实验室》颜色用得真好,比我画得好。你用的黄色很亮,像我爸爸工具箱里那把最亮的扳手。”
何弥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记住了这个名字。何弥。几何的何,弥漫的弥。后来老杨在班会上念全市联考成绩,念到你的名字,我就知道是你。再后来你在教学楼走廊上问我实验楼怎么走,你说你叫何弥——我当时脑子里很乱,不是因为被陌生人拦住问路,是因为你说了你的名字,那个名字和照片背后写的一模一样。”
何弥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原来她在那个走廊上脸红,不是因为被陌生人搭话,是因为他报出的名字对她而言不是新名字,是她记住了十年、和爸爸出事那天的记忆绑在一起的旧名字。好的和坏的,全在那个名字里面。
“邵颜。”何弥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那天你在楼梯间哭,我走上去,是因为听见有人哭。我那时候嘴笨,不会安慰人。但我口袋里有一颗我妈早上塞的橘子奶糖。我觉得糖可能有用。”
邵颜抿了一下嘴唇。十年过去,那个在楼梯间给了她一颗糖就手忙脚乱的小男孩,变成了在书店门口站了两整天、把保温杯递过来时什么都不问的人。他还在用同样的方式安慰她——不是靠说,是靠做。
“有用。”她说,“那颗糖我吃了一整天。在谢老师车上还在嚼。”
何弥低下头。他以为自己已经认识邵颜够久了——从三月到六月,他记了几十条关于她的备忘录,知道她喜欢吃什么、怕什么、紧张时攥笔袋的指节会发白。但十年这件事像一块拼图最后一块,把之前所有的碎片都拼在了一起。为什么她在走廊上脸红,为什么她从一开始就说“你不一样”,为什么她在图书馆说“驯养不是占有”——她在用十年的时间理解失去,然后用一个春天的时间学会再次靠近。
“那颗星星,”邵颜摊开手掌,看着手心褪色的糖纸,“我本来想在高考完那天给你的。但那天有别的话先说。”
何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今天翻到的那张照片——三月初的六中操场,雪后的玉兰树,高三教学楼走廊尽头一个红色的身影。他把手机递给她。
“这是我三月一号拍的。那天我去实验楼,路过操场,觉得雪好看,随手拍了。今天翻旧照片才发现照片角落里有一个红色的人影。”他顿了顿,“是你。所以我比我自己以为的更早开始看你。在问路之前。”
邵颜低头看着那张照片里的自己——红色羽绒服,白色耳机,低着脑袋,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原来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她了。不止是八岁那年的楼梯间,还有十八岁这年的雪后操场。所有的相遇都不只是一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里都有他先走过来的脚步声。
她低下头,把褪色的星星放在自己膝盖上,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和何弥的聊天记录。她翻了很久,翻到三月初——第一条消息是“我是何弥”。当时她没有回。现在她想回,但已经不需要了。因为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给过的糖、送过的星星,已经替他回答了所有。
“何弥。”
“嗯?”
“八岁记住名字,十八岁认识人。你之前说的是对的。”她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但你漏了一句。”
“什么?”
“十八岁在一起。也不算晚。”
何弥看着她。栀子花香浓得化不开,傍晚最后一丝橙红正在天边隐退。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轻轻覆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心里还躺着那颗褪色的糖纸星星,十年前叠的,五道褶子,每一道都没走样。
“不晚。”他说,“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