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弥发现,他妈最近的行为可以用“异常”来形容。
高考结束之后,谢婉清的心情明显比之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具体表现为:她擦茶几的频率从每天一次升级到了每天两次,每次擦的时候嘴里还哼着歌,哼的全是她年轻时候听的老歌,从《小城故事》到《月亮代表我的心》,调子跑得何延之在厨房里都忍不住探出头来看了好几次。
周三早上,何弥正在房间里翻那本从书店买回来的《无机化学实验手册》,谢婉清端着一杯牛奶推门进来——没敲门,把牛奶放在书桌上后,在何弥的床边坐下来,一副“我有话要说”的表情。
“妈,你能先敲门吗。”
“你的房间是我的房子里的。”谢婉清理直气壮地说完,话锋一转,“周末邵颜有空吗?”
何弥把书合上,警惕地看着她:“干嘛。”
“请她来家里吃饭。上次在六中碰见她,我说了要请她来。这都过去多久了,你再不把人带回来,人家还以为我们家不讲信用。”
“她没说觉得我们家不讲信用。”
“你怎么知道她没说?你们天天聊天还报备这个?”谢婉清用一种“你果然天天跟人家聊天”的眼神看着他,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就这么定了,周末让她来。我让你爸提前准备菜单。”
何弥看着他妈端着空托盘走出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谢婉清刚才端进来的牛奶是两人份的。另一杯放在客厅茶几上,玻璃杯上凝着一层水珠,显然已经放了有一会儿了。她先给邵颜倒了牛奶,才端过来给他。虽然邵颜今天根本不在,但谢婉清显然已经在用“家里多了一个人”的标准来运行日常生活了。
周六上午十点半,何弥在花园小区门口等到了邵颜。
她从单元楼里走出来的时候,何弥差点没认出她——平时不是校服就是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下面一点,头发没有扎起来,柔顺地披在肩上,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内扣。手里拎着一个浅黄色的纸袋,她走到他面前,表情比平时紧张一些,但眼睛亮亮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等了多久?”她问。
“刚到。”何弥接过她手里的纸袋,往里面看了一眼——是一盒包装精致的水果,“你还带东西?”
“陈医生准备的。她说第一次去别人家不能空手,本来还想让我带一箱牛奶,但我说拿不动。”
何弥想象了一下邵颜扛着一箱牛奶站在他家门口的画面,觉得陈医生的好意有时候确实需要考虑一下实际操作性。
“陈医生说的是对的,但我妈可能会因为这件事更喜欢你。”
邵颜没有接这句话,但何弥注意到她轻轻抿了一下嘴角。
何弥拎着水果走在邵颜旁边,公交车上两人并排坐着。邵颜全程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帆布袋的带子——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何弥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了她一眼,说:“我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就三个人——我爸做饭,我妈说话,我负责吃。”
“你上次说你爸做饭盐放多了。”
“那是偶尔失手。平时他是我们家厨艺担当。”何弥顿了顿,“而且他今天特意问我你有什么忌口。”
邵颜眨了眨眼:“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喜欢吃甜的,不要做太辣的。”
邵颜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轻声说:“你记这些做什么。”
“记着有用,比如今天就用上了。”何弥看着车窗外慢慢后退的街景,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邵颜没有再问,把绕在手指上的帆布袋带子松开,把手放在膝盖上。
六月的阳光从车窗玻璃斜进来,照在她浅蓝色的裙摆上,把布料上的纹理映得发亮。
何弥家住在城南一个半新不旧的小区里,六层楼的居民楼,楼下种着一排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树叶绿得发亮。何弥带着邵颜走到三楼,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谢婉清站在门口,穿着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外面系着一条浅灰色的围裙,围裙上沾了一小片面粉。她看见邵颜的第一眼,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微笑,是那种看到期待已久的客人终于来了的、发自内心的开心。何弥站在邵颜身后,看见他妈的嘴角弧度直接拉到了耳根。
“邵颜!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不热?何弥你也不给人家买瓶水?”
“阿姨好。”邵颜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但笑容是真切的,“不热。给您带了点水果。”
谢婉清接过水果,看邵颜的眼神更像是在端详一件期待已久的礼物。她把邵颜领进客厅,给她拿拖鞋,让她坐在沙发上,倒了一杯提前凉好的酸梅汤。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何弥跟在后面换了鞋走进来,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手。
“阿姨,您别忙了……”邵颜端着酸梅汤,有些手足无措。
“不忙不忙。你坐着,我去厨房看看。何弥你给人家拿点心!”
谢婉清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了邵颜一眼,然后朝厨房里喊:“何延之!人来了!”
厨房里传来一阵锅铲翻动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何延之长得和何弥有五六分像,但眉眼间多了些岁月的沉稳。他看见邵颜,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皱起来,语气温和得像是邻家叔叔:“邵颜是吧?欢迎欢迎!你先坐着休息,菜马上好。何弥你愣着干嘛?给人倒水啊!”
“妈已经倒了。”何弥指了指邵颜手里的杯子。
“那给人拿点心啊!”
何弥从茶几底下拿出一盒已经拆好的饼干放在邵颜面前,小声说:“你看,我说了不会很可怕。就是有点吵。”
邵颜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回:“你爸妈很热情。”
“热情是我家祖传的。”
谢婉清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在邵颜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然后把果盘往邵颜面前推了推,用一种非常自然的语气说:“邵颜,你妈妈最近忙不忙?上次家长会见过一面,你妈妈气质真好。”
“她最近还好。今天值白班,让我代她向您和叔叔问好。”
“你太客气了!以后有空让你妈妈也来坐坐,我们家何弥他爸爸做菜还行,到时候两家人一起吃顿饭。”谢婉清说完这句话,又非常自然地补了一句,“对了,你上次带来的水果你妈妈挑得真好,那个芒果特别甜。你回去帮我谢谢她。”
邵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说好。何弥在旁边听着,觉得他妈的社交能力已经达到了某种艺术境界——不只是在说水果,是在不动声色地建立一种“两家已经是熟人”的氛围。而且她用的是“上次”,但实际上邵颜今天是第一次来,她指的应该是之前在六中第一次见面时的事。
谢婉清显然已经进入状态了。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相册——何弥一眼就认出那本相册,封面的塑料皮已经发黄了,里面夹着他从小到大的所有照片。他伸手想拦,但谢婉清已经把相册翻开了,摊在邵颜膝盖上,指着第一页一张何弥两岁时光着屁股在澡盆里的照片。
“你看这张,他两岁。洗澡非要抱着一个橡皮鸭子,鸭子拿走了就哭,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妈,这张不用展示。”何弥试图把相册合上,被谢婉清用手挡住。
邵颜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的弧度慢慢往上弯。何弥从侧面看着她的表情,发现她不是在礼貌地笑——她是真的觉得好笑。
谢婉清继续翻页,每翻一页都要配一段详细解说。
何弥小学参加运动会跑最后一名哭了、初中因为成绩太好被同学孤立过一段时间回家也不说、高中第一次化学竞赛拿了省一等奖回家把奖状往桌上一拍说“妈我以后学化学”。
何弥从沙发另一端看着邵颜翻相册的侧脸,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照在她低头看照片的睫毛上。她每翻一页都会看很久,有时候会轻轻笑一下,有时候会安静地盯着某张照片发呆。
翻到初中那一页的时候,谢婉清指着一张何弥刘海遮住半张脸的照片说:“你看他初中那会儿——我说了多少遍让他剪刘海,他非说这样帅。还觉得自己特别酷。酷什么呀,跟个拖把头似的。”何弥在旁边捂住脸,从指缝里看邵颜的反应。
邵颜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拖把头上长了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