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Q大开学。
在报到当天何弥早上六点半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谢婉清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声音把他吵醒的。她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阵子,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抽油烟机的嗡鸣透过门缝传进来,偶尔夹杂一句“何延之你把那个袋子放哪儿了”的质问。
何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然后翻身起床。
他今天要去Q大报到。邵颜也是今天去A大报到,但她出发得更早——陈芳梅有个同事正好开车去那个方向,母女俩搭顺风车,六点就走了。
何弥手机上有邵颜出发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五点四十分发来的:“出门了。到了给你发照片。”他回了个“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路上睡一会儿”。
邵颜回了一个句号——句号代表收到、确定、照做。
何弥洗漱完走进客厅的时候,何延之已经把车开到了楼下。
谢婉清正蹲在玄关往何弥的背包里塞最后一包纸巾——不管何弥怎么说“学校超市什么都有”,她始终坚持“超市里买的不如家里的好”。
何弥把背包接过来背在肩上,看了他妈一眼,没再推拒,只是说:“妈,到了给你打电话。”
谢婉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不打也行,发个消息就行。”然后转身去厨房,端起水池里泡着的碗开始洗。
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何延之在他旁边换鞋,压低声音说:“你妈昨晚一宿没怎么睡,今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给你摊煎饼。等会路上你吃两块,剩下的带宿舍分给室友。”
何弥低头看着自己背包里那个用锡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煎饼包裹,点了点头。
从家到Q大开车大概一个小时。
何弥坐在副驾驶,腿上放着自己的背包,手里拿着手机。他点开和邵颜的聊天记录——五点四十那条“出门了”下面,他回了“路上睡一会儿”,她回了句号。在那之后没有新消息。她应该还在路上,可能也靠在车窗上补觉。
何弥退出对话框,又点进去,反复了两三次,然后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上不断后退的绿化带。何延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车里的音乐调小了些。
九点整,车停在Q大正门外。何弥从车窗里望出去——校门口拉着红色的迎新横幅,各院系的迎新帐篷从校门两侧一字排开,戴志愿者证的学生举着指示牌在车流里穿梭,有人用扩音器喊着“化学系请往左走,计算机系往右”。
何弥背着包从车里出来,站在校门口仰头看了看Q大的牌匾。他在心里默默说了句“我到了”,然后拿起手机对着校门拍了一张,发给邵颜。
“到了。椒盐虾窗口还没找到,先拍个大门。”
何延之帮他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搬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学”,然后上车掉头。何弥站在路边目送家里的车汇入车流,直到看不见车尾灯,才拉起行李箱,往化学系迎新帐篷走去。
化学系的迎新帐篷搭在操场东侧的一片树荫下。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坐在桌子后面往表格上盖章,看见何弥走过来,抬头打量了他一眼:“新生?叫什么名字?”
“何弥。”
眼镜男低头翻了一下名单,手里的章悬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用一种“原来就是你”的表情看着他:“你就是那个保送生。我们系今年唯一一个化学竞赛省一保送的。我叫孟远,大三的,化学系学生会主席。”
何弥接过他递来的宿舍钥匙和新生材料袋,道了谢,然后把谢婉清那包锡纸煎饼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我妈做的。分给大家吃。”
孟远看着那包煎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毫无保留,露出一口不太整齐但很真诚的牙:“我们化学系每年都有新生带家里的东西来分享,不过带煎饼的还是头一个。谢谢你妈妈。”
周围几个迎新的学长学姐围过来瓜分煎饼,一个扎马尾的学姐咬了一口之后评价“比我妈做的好吃”,另一个学长含糊地说“学弟你妈妈手艺不错以后可以开早餐店”。
何弥笑了笑,拉着行李箱往宿舍楼走。他走的时候身后的孟远还朝他喊了句“下午有个新生见面会,在化学楼三楼报告厅”。他抬手比了个“收到”的手势,没回头。
宿舍在四楼,四人间,上床下桌。何弥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室友在铺床了。靠门那个正站在椅子上往墙上贴海报——一张化学元素周期表,旁边贴着梅西的海报,两张完全不是一个画风的图片并排贴在一起,有一种微妙的幽默感。靠窗那个坐在桌前翻一本翻旧了的高等数学,耳朵里塞着耳机,嘴里跟着哼了几句走调的歌。
何弥推门进去的时候,贴海报的室友从椅子上跳下来,朝他伸出手:“林一帆,应用化学,山西来的。哥们你叫啥?”
“何弥。化学系。”何弥握住他的手。
翻书的室友摘下耳机,也从椅子上转过身来:“陈锐,有机化学方向。你们可以叫我陈锐,也可以叫老陈,都行。”他说完朝何弥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很舒服的随和。
何弥和两个室友打完招呼,开始铺自己的床。床单是新买的,谢婉清特意让他在家里洗了一遍再带过来,说有阳光的味道。他把枕头放在床头,把被套套好,然后把那本深蓝色素描本和一百颗星星的玻璃瓶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