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帆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玻璃瓶,饶有兴趣地用指节敲了敲瓶身。“这是啥?星星?你叠的?”
“女朋友叠的。”何弥把瓶子往书架里侧挪了挪,避开阳光直射。他说出“女朋友”这三个字的时候,觉得很自然,没有犹豫,但心里有一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他在大学里第一次向陌生人提起邵颜,用的是“女朋友”这个称呼。
林一帆用一种“可以啊”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陈锐在旁边翻了一页高等数学,头也没抬,但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的新生见面会在化学楼三楼报告厅开了一个多小时。院长讲完话之后是辅导员发言,辅导员讲完之后是学生会主席孟远介绍社团和新生杯的活动安排。
何弥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听,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邵颜发来的消息,四十分钟前发的,他在见面会上没看到。
是两张照片。第一张拍的是A大校门,建筑系的教学楼在照片左侧露出一个角,红砖墙面,爬满了爬山虎。
第二张拍的是她宿舍的书桌一角——那个小铁盒已经拿出来放在台灯旁边,铁盒旁边是透明的星星瓶,星星瓶旁边是他送的那本浅蓝色素描本。附了一句话:“都摆好了。这边也有椒盐虾,中午吃了,没有六中的好吃。不过食堂的绿豆沙不错。”
何弥把那张书桌照片放大,一个一个辨认那些东西。
小铁盒盖子上隐约能看到《我和爸爸》里的蓝色天空,星星瓶里的糖纸星星在宿舍日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素描本封面因为被翻了太多次边缘有点起毛。她把这些东西全带到了A大,摆在新宿舍的桌上,像在陌生城市里搭建一个小小的、熟悉的根据地。
他正在打字回复,邵颜又发了一张照片过来。这次拍的是她宿舍窗外——傍晚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渐变的橙红色,远处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附了一句话:“这里的天和六中的差不多。”
何弥想了想,回她:“那以后每天看天的时候就当是在看同一个。”
晚上八点,室友们陆续回了宿舍。第四个室友在晚饭前就到了——叫赵一鸣,应用化学方向,本地人,带着一箱书和一袋零食,进门就跟林一帆聊起了化学竞赛,两人迅速建立了革命友谊。
陈锐洗完澡出来,坐在桌前继续翻那本高数。
何弥靠在床头,腿上摊着那本三十年前的《无机化学实验手册》,但没看进去。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点开和邵颜的对话框。
“在干嘛。”
几秒后,邵颜回:“画图。明天上课要交的速写作业。你呢。”
“躺着。室友在讨论元素周期表第118号元素到底该叫什么名字。”
邵颜发了一个“。jpg”的表情包,然后又追了一条消息:“你是不是在想我。”
何弥看着这五个字,差点把手机掉在被子上。
邵颜很少说这么直接的话——她表达感情的方式一贯是“素描本扉页上的便签”或者“画里多画一个人影”,不是这种直球。也许是因为刚到新环境,也许是因为离得远了反而想说更近的话,也许只是因为她今晚画图的时候想起了他问“在干嘛”之前的某个瞬间。不管什么原因,她说出了这句以前不会说出口的话。
“对。在想你。”何弥打完这四个字,觉得自己的心跳比查分那天还快。
过了几秒,邵颜没有回文字,而是发来一张照片——她面前的速写板,纸上画的是宿舍窗外的晚霞。晚霞和她刚才发的那张照片里的差不多,但右下角多画了两个很小的人影,并肩站在屋顶上,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穿着深蓝色,矮的那个扎着马尾。
“我也在想你。”邵颜把这句话打在照片下面,“这是我的速写作业。明天交。”
何弥把那张速写看了很久。然后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拍了张自己书桌的照片发给她。深蓝色的素描本摊开在第一页,上面画着一颗糖纸星星,星星旁边写了一行字。他把这行字也拍了个特写。
邵颜看了之后问:“这是什么。”
“你送我的素描本。第一页。你画你的,我画我的。以后交换看。”
“那你写的什么字。”
何弥把照片里的那行字放大发给她:“第一颗。以后还会有很多颗。”
邵颜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她没有发文字,只是把他那张特写照片重新发了回来,在那行字旁边用手机自带的画笔工具画了一个小圆圈——不是要圈出什么错误,是和他帮她看志愿表时画圈一样,好的地方画圈,要保留的地方画圈。
何弥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笑了。从早上一路到现在所有的陌生感——陌生的校园、陌生的宿舍、陌生的同学——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很轻。他靠在床头,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四十分钟地铁。四十分钟。随时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