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开学第一周,何弥用亲身经历验证了一个真理:化学系大一新生的课表,比高三下学期还要满。
无机化学、分析化学、高等数学、大学物理、英语,再加上一门全系必修的化学实验安全课,从周一排到周五,上午下午都有课,周三上午甚至排了两节连堂的高数。
何弥周一早上走进无机化学的阶梯教室时,扫了一眼整个教室的座位分布——前三排已经坐满了人,全是提前来占座的。他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页眉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无机化学 周一第一节”。然后他打开手机,给邵颜发了条消息:“上课了。教室比六中阶梯教室大三倍。”
邵颜秒回了一张照片——建筑系馆的素描教室,画架排成两排,窗外是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附了一句:“我也上课了。速写。今天画石膏。”
何弥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
画架上的素描纸还是一片空白,铅笔已经削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画架横杆上。他能想象邵颜坐在画架前的样子——马尾扎得不高不低,背挺得很直,拿起铅笔之前会把袖子往上卷半圈,手指在纸面上方虚虚地比一下构图。
这些细节他以前不一定知道,但现在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无机化学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姓吴,头发花白但声音洪亮,一开口就是“你们高中化学学的很多东西到了大学都要重新理解”。
何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正在写的笔记停了一下。
吴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热力学第一定律”。字迹很大,粉笔头断了一截,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何弥低头看自己笔记本上写的东西——是邵颜的名字。他把名字划掉,改成热力学第一定律的公式,然后往窗外看了几秒。教学楼外面的银杏树刚开始变黄,枝头有几片叶子在九月初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接下来的几天,何弥发现了一个规律:邵颜每到课间就会给他发消息。不是那种需要长篇回复的消息,就是一张照片配一行字——美术史课的投影幕布上放着一张古建筑的照片,她拍下来发给他,配字“斗拱”;素描课画完的石膏像,她拍了张全景,配字“今天画得比昨天好一点”;建筑概论课的笔记,她拍了页脚,那里画了个小小的化学分子式——乙醇,旁边用铅笔写了“画结构式的时候想起你上次画的苯环”。
何弥每一条都回。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隔了半节课才回,但他一定会回。
室友林一帆注意到了这件事——某天晚上何弥坐在书桌前给邵颜回消息,林一帆从上铺探了个头,用很认真的语气说:“何弥,你每次回女朋友消息的时候表情都差不多——就是那种很专注的表情,跟你做实验的时候一模一样。”
何弥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头也没抬:“做实验不用表情包。”
林一帆从上铺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用表情包才是最高级的实验。”
赵一鸣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们俩能不能别在宿舍讨论谈恋爱?我化学作业还没写完。”
陈锐从高等数学里抬起头,摘下耳机,说了句:“你自己选的专业,作业写不完怪谁。”
赵一鸣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朝他扔过去,被陈锐单手接住放在桌上,连眼皮都没抬。
第一周周五傍晚,何弥从实验楼出来,翻手机看到邵颜发来的消息:“今天建筑概论课讲了中国传统民居。老师放了一张徽派建筑的照片,马头墙,白墙黑瓦。我想起你说过你老家是安徽的。你小时候住过那样的房子吗?”
何弥靠在实验楼门口的柱子上,给邵颜回了条消息:“住过。我奶奶家的老房子就是那样的,门口有个天井,下雨的时候水从四面瓦檐流下来,落在天井中间的青石板上。小时候觉得吵,现在想起来还挺好看的。”
回完这条消息,他又翻出那张照片看了看。徽派建筑的白墙黑瓦,马头墙层叠错落,确实和奶奶家的老房子很像。
但他记忆里的那个天井和这张照片里的不太一样——奶奶家的天井小得多,石板缝里会长青苔,他小时候蹲在天井边上剥毛豆,剥完一碗就端进厨房给他奶奶。这些细节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详细说过,但今天被邵颜一句话勾了出来。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以后你学了建筑,可以设计一种天井——不是全露天的,加个玻璃顶,下雨的时候能看到雨滴砸在玻璃上,但不会淋湿。”
邵颜过了几分钟才回。何弥以为她在画图,但点开消息发现是一张速写——画的不是建筑系作业,是一张快速勾勒的小草图: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加了玻璃顶,天井中间放着两把椅子,旁边蹲着一个小人影,手里端着一碗毛豆。右下角写了一行字:“给以后要盖的房子加一个天井。——邵颜”
何弥看着那张草图,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她说“以后要盖的房子”。不是“以后想盖的房子”,不是“以后设计的房子”,是“以后要盖的房子”。
邵颜在规划自己的未来,而那个未来里有一个天井,天井的设计灵感来自他奶奶家的老房子,天井中间的两把椅子——一把是他的,一把是她的。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从实验楼门口往宿舍走。
九月初的晚风已经带了点凉意,但吹在脸上很舒服,和他此刻心里的感觉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