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何弥坐地铁去了A大。
他没有提前告诉邵颜。从Q大到A大,地铁四十分钟,换乘一次,出站之后走七八分钟就能到A大正门。他在路上给邵颜发了条消息,问她在干嘛。
邵颜回得很快:“在建筑系馆画图。今天要交的立面图还没描完。”
何弥回了个“加油”,没有告诉她自己在来的路上。
地铁车厢里人不算多,何弥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膝盖上。
今天出门前何弥特意往包里塞了几样东西:一瓶邵颜爱喝的乳酸菌饮料、两颗橘子味的奶糖、一本他从Q大图书馆借的建筑入门科普书。书名是《中国古建筑二十讲》,他在图书馆里翻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这本——封面已经有点旧了,但里面的插图很精美,每一讲都附有手绘的平面图和立面图。
他翻了几页,在第一讲“中国传统民居”旁边用铅笔写了四个字:“第131页”,那一页正是邵颜提到马头墙时他想起奶奶家老屋天井的地方。
四十分钟后,何弥站在A大建筑系馆门口。这栋楼比Q大的化学楼老得多,红砖墙面,外墙爬满了爬山虎,藤蔓沿着窗框往上攀,有几根甚至探进了半开的窗户里。
入口处挂着“建筑学院”的铜牌,被爬山虎遮住了一半,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何弥推门进去,走廊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铅笔木屑混合的味道,从某个画室里飘出来,混着远处楼梯间里学生的脚步声和偶尔几声短促的笑。他找到邵颜发过的照片里那个素描教室,从后门的玻璃窗往里看。
邵颜正坐在靠窗的画架前,背对着门。画架上夹着一张半完成的立面图,她用铅笔在纸面上细细地描一根线,描得很慢,每描一截都要停下来用指腹轻轻抹一下纸面,像是在确认线条的粗细是否均匀。
窗外是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画纸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似的光斑。她的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一点,袖口卷到手肘以上,右手小指外侧沾了一点铅灰,但她浑然不觉。
何弥站在后门外看了大概两分钟,没有敲门。他从背包里把那瓶乳酸菌拿出来,贴在玻璃上。玻璃是磨砂的,从里面看不太清楚,但饮料瓶的颜色很显眼——乳白色的瓶身,和玻璃外面爬满的绿色爬山虎形成鲜明对比。
教室里有另一个正在改图的女生先发现了何弥,抬头看了他一眼,朝邵颜喊了句:“哎,邵颜,后门有人找你。”
邵颜这才回过头,看见他贴在玻璃上的那瓶乳酸菌饮料,愣了一下,然后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后门拉开门。
“你怎么来了。”邵颜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意外,但眼睛比声音先笑了。
“周末没事。来看看A大的椒盐虾到底有多难吃。”何弥把乳酸菌饮料放进她手里,然后从背包里翻出那本《中国古建筑二十讲》递过去,“路上在图书馆借的。你上次说马头墙的那一页,可以翻翻。”
邵颜翻开书,看到目录里手绘的插图,再看到扉页上贴着便利贴,上面有何弥用铅笔写的字——“第131页”。
她翻到那一页——中国传统民居的平面图和立面图,包括徽派建筑的天井布局。131页右下角也有一张小的便利贴,上面有一行铅笔字,是何弥的笔迹:“天井,雨水从四边瓦檐流下来,落在青石板中间。——何弥奶奶家。”邵颜用食指轻轻摩挲那行字,然后抬头看着他:“你奶奶家的天井,现在还在吗。”
“还在。房子没拆,天井的石板长了青苔,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看。”
“好。”邵颜把书合上,放在画架旁边的工具台上,和她的三角尺、橡皮擦、削笔刀整整齐齐地并排在一起。她拿起那瓶乳酸菌饮料,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然后看着他。
她的嘴角还沾着一点乳白色的饮料渍,但她自己没注意到,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站在她面前——不是消息里的文字,不是照片里的晚霞,是本人。
从开学到现在,他们已经快两周没见面了。
“你上次说,以后每天看天就当是在看同一个。”邵颜说,“但我今天画图的时候在想,四十分钟地铁不算远。你以后周末不用每次都提前发消息——想来就来。”
何弥靠在画室后门的门框上,手里还握着背包带子,听完这句话,觉得自己坐了四十分钟地铁来看她这件事,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决定。
“好。那我下次来带椒盐虾。Q大食堂的椒盐虾比六中差,但比A大强——至少我室友是这么说的。”他把背包换到另一边肩膀,朝她挑了挑眉,“你继续画图。我在旁边坐会儿,等你画完了去吃点东西。”
邵颜走回画架前坐下,重新拿起铅笔。何弥在画室后门靠墙的折叠椅上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无机化学实验手册》翻开,但目光不时从书页上方飘出去,落在窗边那个低头描线的身影上。
几个月前他们还在六中的天台小拇指拉钩,现在他在她大学画室的后门陪她画图。
有些东西变了——陌生的城市,更满的课表,四十分钟的地铁——但坐在她旁边的感觉,和在糖水店里并肩喝绿豆沙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