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长假前的最后一周,何弥的课表被实验报告填得满满当当。
无机化学实验课布置了一篇关于配合物稳定性常数的报告,他和搭档林一帆在实验室泡了三个下午,滴定管用了不下二十次,数据记录写了满满四页纸。
每次实验结束后何弥都会把数据重新誊抄一遍,林一帆在旁边看着他那堪比打印体的实验记录本,感叹了一句:“你这字是你女朋友帮你练出来的吧。”
何弥把最后一组数据填进表格,头也没抬:“我自己练的。不过她写字确实比我好看。”
林一帆从实验台上拿起自己的记录本,对着何弥的笔记本比了比,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本子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开始写。
赵一鸣在对面实验台上看到这一幕,隔着通风橱朝陈锐喊了句“老陈你看看人家何弥”,陈锐正用玻璃棒搅拌烧杯里的溶液,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人家保送的,你比什么”。
周四晚上,何弥在宿舍整理国庆回家的行李。他其实不用带太多东西——Q大离花园小区开车也就一个小时,来回很方便——但他的背包还是塞得鼓鼓囊囊的:给谢婉清带的Q大食堂特产桂花糕,给谢旻带的几篇最新配合物研究论文打印件,给何延之带的一本Q大出版社出的家常菜谱。
还有给邵颜的东西,他装在另一个袋子里,放在背包最上层:一本从Q大图书馆借的《西方建筑史图解》,扉页上夹了一张便签;一张他上周在化学楼天台拍的夕阳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三颗橘子味的奶糖,每颗糖纸上都用极细的马克笔写了很小的字。
这三颗糖他想了很久才决定带——不是不想给更多,是觉得有些话不需要一次说完,慢慢来,她懂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邵颜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她宿舍书桌上摊着一个塞到一半的背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书、换洗衣服、速写本,还有那个透明星星瓶。
星星瓶被用一件T恤小心地裹好放在背包最中间,只露出瓶盖一角。附了一句话:“明天回家。陈医生说她买了螃蟹。星星瓶也带回去,放在宿舍总觉得不够安全。”
何弥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她出发去A大报到那天也发了类似的照片——行李箱最底层压着小铁盒和星星瓶。
那时候她把这些东西带去大学,现在又带回来,不是因为不放心,是因为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就是“家”的一部分——不管搬到哪个城市、哪个宿舍,它们必须跟着她一起走。他打字回过去:“明天几点到?我去接你。”
邵颜回:“下午三点。我东西多打车回去,所以你不用太早到。”
何弥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往背包里塞那本《西方建筑史图解》。塞到一半他又抽出来,在扉页便签上加了一句话——“131页:哥特式教堂的飞扶壁,和化学里的共价键有点像,都是靠结构本身分散压力。”然后他把书重新放回背包最上层,拉好拉链。
国庆当天,何弥在花园小区门口等到了邵颜。
下车的时候邵颜头发被车窗外的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肩上还背着画筒。画筒是黑色的,长条形的,背在她身上几乎和她上半身一样长。
何弥从她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掂了掂重量,发现比看起来重得多。“你带了多少东西回来。”
“不多。几本书、速写本、星星瓶、换洗衣服。还有给陈医生带的A大特产绿豆糕。”邵颜把画筒从肩上取下来,递给他看,“这个比较重。里面是这一个月画的图纸——立面图、平面图、速写作业,还有几张自己画的草图。”
何弥接过画筒,背在自己肩上,和她并肩往小区里走。
花园小区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楼下那只流浪猫还在老位置晒太阳,看见邵颜走过来,破天荒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喵了一声。
邵颜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猫粮——A大校园里也有流浪猫,她大概是养成了随身带猫粮的习惯。
何弥站在旁边看着她蹲在地上喂猫,马尾从肩上滑下来挡住半边脸,被她用手指轻轻勾到耳后。
这个动作他在六中操场上见过无数次,但隔了一个月没见,现在看起来又多了一层新的意味——她好像比高中时更放松了些,蹲在地上和猫说话的时候,肩膀不是绷着的。
“你在A大也喂猫?”何弥问。
“嗯。建筑系馆后面有一只橘猫,比它胖一点。”邵颜站起来,把空了的猫粮包装纸折好放进口袋,“每次画图累了就去喂它。喂完之后画图手更稳。”
何弥把她这句话记在心里,和“看天的时候当是在看同一个”放在一起。她又找到了一个能在陌生环境里给自己建立秩序的方式——画图、喂猫、给男朋友发消息。每一件都是锚,定住日常,也定住她。
上楼之后,陈芳梅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蒸着螃蟹,锅里炖着排骨汤,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葱姜蒜。
客厅里飘满了螃蟹的鲜味和陈芳梅秘制蘸料的醋香。
邵颜换了拖鞋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了陈芳梅一下——很轻,只持续了几秒,但陈芳梅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何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邵颜以前表达感情的方式不是这样的——她会把关心写在便签上,会叠糖纸星星,会在画里多画一个人影,但不会主动抱人。去A大一个月,她学会了这个动作。
也许是和室友学的,也许是自己想通的,不管怎样,都是好事。
“何弥你国庆不回家?”陈芳梅把螃蟹从蒸笼里夹出来,问得很随意,像是顺便提一句。
“回。我提前收拾了些,昨天下午上完课后就直接把东西拿回去了。”何弥说。
陈芳梅没有追问,只是往餐桌上多放了一双筷子,然后把蒸好的螃蟹往何弥面前推了推。
何弥看着面前那只红彤彤的螃蟹,又看看邵颜面前的那只,发现陈芳梅给他挑的是最大的一只。他把螃蟹剥好,把蟹黄最多的蟹壳部分挑出来,放在邵颜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