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颜低头喝汤,没有推辞,只是把他夹来的蟹肉夹起来蘸了点姜醋汁,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抬头对他说:“你明天来的时候帮我也带一本你们学校的便签本。Q大的便签本和A大的长得不一样。我放在书桌上用,和你的便签放在一起。”
何弥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两遍。她说“放在一起”——他的便签和她的便签。
就像她把铁盒里的东西和星星瓶放在一起,把《答案》《后来》和游乐园的画放在同一本素描本里,把她所有的珍贵分门别类,又全部放在同一个系统里。
现在这个系统里多了一个类别:Q大便签本。他会把便签本带过来,在上面写好第一张便签的初稿。
国庆第二天,何弥带邵颜去了Q大。
他提前跟室友打了招呼,说今天女朋友要来,让他们把宿舍里不该出现在外人面前的东西收一收。林一帆回了一个“OK”加一个露齿笑的表情,赵一鸣在群里发了一连串感叹号,陈锐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何弥觉得陈锐这种人大概永远不会让室友操心。
Q大校园比A大大了将近一倍,从正门走到化学楼要穿过整个主校区,经过两个食堂、一个图书馆、一个湖和一大片草坪。湖边的垂柳刚染上第一抹金黄,草坪上零星坐着晒太阳的学生,有人抱着吉他弹一首不太熟练的民谣。
何弥带着邵颜从校门一路走到化学楼,边走边指给她看:这是无机化学实验室,这是分析化学实验室,这是化学系图书馆。走到化学楼天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两圈。
“这里平时不开放。但我是实验室助教,老师给我配了一把钥匙。”何弥把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铁门,让邵颜先走上去。
天台上很空旷,和六中那个老旧的水泥天台不一样——Q大的天台铺了防滑地砖,栏杆是钢化玻璃的,靠在边上能看到整个校园的布局。
远处图书馆的穹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化学楼下面那排银杏树刚开始变黄,从高处看像一排正在调色的颜料格子。邵颜走到栏杆边上,往远处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从包里抽出那本浅蓝色素描本。
素描本已经画到三分之一了,前几页分别是《答案》《后来》和游乐园,后面是她这一个月在A大画的速写:建筑系馆的爬山虎、宿舍窗外的晚霞、食堂里的绿豆沙、那只橘猫趴在画室门口打盹。
现在她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对着何弥所在的这座天台和远处图书馆的穹顶快速打了几根透视线。
“你这是要把Q大也画进去。”何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她画线。她的手很稳,透视线画得又轻又直。
“嗯。以后你的天台也是我的。”
邵颜用铅笔尾端点了点画面上天台栏杆的位置,然后拿起橡皮在右下角擦了擦,重新画了两个很小的人影——一个靠着栏杆,一个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乳酸菌饮料。她把那个拿饮料的人影画得比旁边的高了半个头,然后又在他手里加了一颗很小的圆点。
“这是什么。”何弥指着那颗圆点。
“橘子奶糖。你每次来找我都会带。”邵颜头也没抬,继续描那颗圆点的轮廓。她把圆点描得比糖纸星星还小,但很圆很亮,铅笔尖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给那颗糖打高光。
何弥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旁边看着她画,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侧头看着邵颜,发现她描完糖之后没有继续往下画,而是把铅笔搁在画架横杆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天台的阳光下显得很亮,不是那种要哭的亮,是那种想好了要说什么、所以很笃定的亮。
“谢谢你选了Q大。四十分钟地铁,随时能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和她查分那天说“说了”时一模一样。
何弥一时没有回答。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旻当年帮他选保送学校时随口提了一句Q大化学系全国排名前几他立刻就答应了,但当时完全没想到后来会遇到一个在A大学建筑的女生;想说在学友书店陪考时他还不太确定,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任何运气——她就在他面前,站在他大学教学楼的天台上,把他和夕阳一起画进素描本里。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包里掏出今天带的那本Q大便签本,翻开第一页,用铅笔写了一句话,撕下来递给邵颜。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和以前所有便签一样工整:“以后你的天台也是我的。——邵颜。对。——何弥。”
邵颜低头看着便签上那行字,手指轻轻划过何弥写的那句“对”。
这是他在回应她刚才那句“以后你的天台也是我的”——她说出口的,他写下来。不是新的告白,是对她已经说出口的话做一个标记,画一个圈,证明他听到了,记住了,确认了。
邵颜把便签夹进素描本的天台那一页,合上素描本,抬头看着他:“走吧。去吃椒盐虾,这次轮到我请你。”
何弥锁好天台门,把钥匙放回口袋里。两个人沿着化学楼的楼梯往下走,楼道里很安静,国庆假期校园几乎空了,脚步声被墙壁弹回来,显得格外清晰。
邵颜忽然伸手,用食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戳了一下。
何弥回过头看她,邵颜的表情一脸认真,但嘴角有一个不太争气的弧度。
“你刚才那句‘对’,写得太快了。以后便签上要多写几行。”
何弥转过身,一边继续下楼梯一边回她:“你画两个背影都要画三幅。我写便签当然也要凑够一本。”
邵颜没有回答。但她跟在他后面往下走的时候,手指还轻轻勾着他的背包带子。
何弥感觉到背包上那一小截轻微的拉力,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把每一步台阶都踩得很稳。
从化学楼出来,夕阳正从图书馆穹顶后面沉下去,把整个校园染成渐变的暖橙色,和她在A大宿舍窗外看到的晚霞一模一样。不同的城市角,同一种颜色。四十分钟地铁,随时能到——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