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雨丝绵绵,细风柔柔,缠绵悱恻,宛如天地酝酿的一坛好酒,浸入人间大地,催花开、予草盛,生机勃勃。
李梵戴上帽子,只身踏离这片世间春雨,他带走的,不过是寥寥无几的行李,和满身的水汽。
他揣着木盒回了出租屋,漆黑的木盒静静地伫立在矮桌之上,无声地散发着诡异的气息,像引人去窥探它的秘密,又像是警告其人打开它的代价超乎想象。
可偏偏,有些疑问需要它来解答,有些事情需要它来了断。
李梵轻轻地将他打开,血红色的内衬霎时映入眼底,更触目惊心的,是三个歪曲、巨大的黑色汉字——
为什么?!
李梵动作一顿,心跳渐快,宛若一辆持续超速的跑车,而在前面等待他的是悬崖。
他翻开卡片下的牛皮本,看着那陌生的凌厉笔迹,呼吸一窒。
1996.2.13
庆功宴,国兴喝了好多,脸特别特别红。
真是好笑,很后悔没有拍照~
1996.6.27
又一年毕业季,高中老同学组织了同学会,我项目正急没时间去,就让国兴一个人去了。
他回来脸色不太好,喝了很多。
怎么问他也不说。
1996.8.17
这段时间可轻松了,国兴越来越努力,帮我分担了很多,真挺谢谢他的,只不过他现在做的还有点吃力,总需要我教教他。
他还很不好意思,低着头,脸涨红的样子,真令人忍俊不禁。
……笑了一下他,生气了。
1996.10.1
国庆本来应该出去玩的,但不知道是哪里让国兴生气了,他突然反悔让我自己去。
真莫名其妙。
我们吵架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多了。
难道我们遇上七年之痒了,哈哈。
1996.12.7
身心俱疲。
国兴的脾气愈发古怪了。
昨天,他说想要个孩子。
可我们一开始不是说好不要孩子的吗?
他又走了。
是不是爸妈催得太急了?还是说,他反悔了?
1997.3.25
我不明白。
我是心血来潮说不生孩子的吗?
为什么都不把我的话当话?!
为什么!?
1997.5.28
今天去体检,医生说我肚子里有一个肉团,两个月多了。真令人不可置信。
我一直在想,它为什么要来到我的肚子里?
在天上找宿主的时候,没发现我不愿意吗?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寄生虫,我真想……(一团浓墨)
我可悲的发现,我居然不能怪你。
幸好我的项目明天就要启动了,没错,我还有工作,我不能失去我余下这点儿东西。
我真是疯了才会在这写废话。
我真是疯了。
1997.5.29
今天预约了流产,可惜差一点。
为什么要阻止我?
我难道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支配吗?
我一直在想,你们没听到我的拒绝吗?没发现我不愿意吗?
没关系,听国兴说我的项目在初期很顺利,一切都没有改变不是吗?
我没有失去什么,不是吗?
1997.7.21
肉团已经四个月多月了,而我也断断续续地呕吐了两个月。爸妈和国兴都说,是正常现象,但我总觉得身体不太舒服。
据书上说,这时候的肉团,它身长只有我的手掌大小,皮肤薄而透明,像一个一个巨大的鲜肉饺子。头部比例较大,会占身体1/3,面部轮廓已经大致清晰,眼睑闭合但眼球可微动,耳廓成形并逐渐移至头部两侧。
它静静地待在我的肚皮之下,我似乎能感受它正在里面汲取。
我每天都在感受这样的细枝末节。
‘她默坐在那里,生命的生成这件事,确凿地在她身体里发生着,默然地,时时刻刻、分分秒秒,无数个细胞在生长。每一分钟都有五十万个神经元在生长,并搭建连接。’(*)
这话真贴切。
我已经不想打掉它了。
我已经不工作了。
1997.9.21
‘女人感到怀孕既像一种丰富,又像一种伤害。胎儿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又是利用她的一种寄生物;她拥有它又被它所拥有;它概括了整个未来,怀有它,她感到自己像世界一样广阔,但这种丰富本身在摧毁她,她感到自己什么也不是。一种新的生存将要表现出来,为自身的生存辩护,她为此而骄傲;可是她也感到自己是无以名之的力量的玩偶,她被捆绑,受到强制约束。’(*)
大概是在屋里太闲了,我居然有时间抄这么大一段话下来。
我已经不工作……唔多久了?怪不得时间越来越富裕了。
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话,越接近死亡的人,时间就越厚待她。
我不想死。
我真是疯了。好端端的在房子里,怎么会死呢。
1997.10.22.
说来好笑,我最近一直在做一个梦。
梦里我的肚子肚子吹皮球一样越来越大了,我真害怕它会突然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