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它现在就已经很大了,从镜子里乍一看,总以为腰上盘了一个八爪鱼,它细细的、紫黑色的触手和青色血管缠绕,一同紧紧地抓住凉皮般的肚皮。
我感觉现在的我也像个皮薄馅大的饺子。
很快就会有人划开这层皮了。
预产期在两个月后。
1997.12.22
写下这则日记的真实时间其实是新年了。
我只是想记录一下,1997年12月22日,我肚子里的肉团终于被挤出来了
1998.2.24
公司竟然拒绝了我的申请。
真以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能拦住我?做梦。
国兴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1998.4.18
今天我去实地考察了,外面的景色真美啊。
真想不到我居然有五六个月不曾出过家门。
只不过我不怎么笑得出来,甚至在刚刚还莫名其妙哭了一场。
我怎么了?
1998.5.20
肉团总是咿咿呀呀地叫,但总好过前几个月永无休止的啼哭。
它长得真像我啊。
可为什么我对它就是没有爱?我只想它能安静一会,让我睡一个觉。
原来我是一个没有爱的母亲。
1998.6.8
今天又去体检,这次医生说我得了产后抑郁。
出来的时候,居然碰见李国兴了。
他搀扶着一个年轻的孕妇——我确信他并非出于乐于助人的随手一帮。
(疯狂而潦草的一段字,无法辨认)
我写到哪里了?
1998.12.22
肉团一周年纪念日。
它变得好乖,不怎么出声了。
咦,是我耳朵出问题了吗?
它有名字了,其实很早就有了。
你叫李梵,上林下凡的梵。真好听。
本来想让你和我姓的,但爸妈一直劝我,心里也隐隐不太安稳。
还是姓李吧,反正你是从我肚子里挤出来的肉团,要是一个姓氏能改变,那就好了。
2000.1.1
千禧年,你好。
今日闲来无事,我开始想我是怎么住进医院的。
想了半天,头痛极了。
低头,又看见肚子上有条疤。这又是哪来的?
想了半天,头又痛极了。
先不说这个了,门外一直有人喊我。
我感觉我可以到此为止了。
李梵双眼泪红,无力合上日记,结束了,全部都结束了。叶常悦的忌日,就是这一天。
所有的生命,爱,恨,都止于这天了。
人世的月色,凉薄于水,单薄于力,淡薄于情。
李梵哽咽得厉害,他就知道,没有谁要平白承受一切苦难。
他从出生便已然错了,那些咬碎了的齿与骨就是最痛的惩罚。这不是一句自嘲、自虐,而是既定的事实。
一步错步步错。
他感到离奇的愤怒,他原本不该在这里出生!一切原本不该发生!
原本母亲能坚定地选择“不”,而孩子能降生到一个期待他来临的家庭……
‘越痛苦,感知到的情绪便越真实;越痛苦,欲望就被催生得更强烈;越痛苦,真实与梦境的分别就越模糊。’
‘如果是梦,为什么也能使我痛彻心扉;如果不是,凭什么我要经历这一切?’
依旧是诺美纳的台词,诺美纳是她最爱的话剧演员。
无数个日夜积攒的委屈难堪是童年画册里无法释怀、浓墨重彩的一笔,化不开、抹不去,环绕于他的心尖,长年累月,成为扎进内心深处的尖刺。
但他不能怪叶常悦,就像叶常悦不能怪他为什么来到自己的肚子里。
他也不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人,因为事实上,这样的母亲多了去了,自然这样的孩子也不会少,她和他只是其中一对,被洪流冲击到一块,再顺着洪流的力度分开。
李梵跌坐在沙发和茶几中间的缝隙,底下大理石黄色瓷砖传来凉意。朱丹色的茶几上压了一块透明的厚玻璃,被房东擦得干净明亮,茶几的前方是一台电视机,看样子不太能用。
扫过它们,他的心情奇迹平复稳定了。
他的出生是个错误,但他本人不是。他没有时间消极,也无需因为这个消极,横竖他都已经流浪了那么些年,受苦的原因不一样又有何关系,苦过就算了,没必要因此再回味一遍。
他现在有了自己的小家……叶常悦,她在天上住着,应该也拥有了她梦寐以求安静与自由。
‘当生命的存在只是体验现实的苦难而不能保有自身的尊严,或者,只是恐惧地等待不期而至的暴力来结束生命的时候,生命本身即已无可留恋。’(*)
生命不能自主选择开始,但能有尊严地选择结束,这并非是不敬畏生命,而是生而在世,对生命自尊的捍卫。
但这不应该是结局。他和她本身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夜深了,李梵静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下半身失去知觉。
“叮铃铃——”手机边震动边播放来电铃声,李梵下意识以为是李国兴,他缓慢地站立起来,拎过一看,是陌生号码。
他按下通话键。
对方所处环境比较安静,最初的沙沙声过后,才有人声经过听筒传来:“李梵,我是虞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