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很高,江允南身高出挑,抬头却也只能看到三层,靠窗边全是低头奋笔疾书的小脑袋,上面更多层即便看不见也能想象到。
这样的场景,整栋大楼每一层每一间都是。
江允南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压抑,因为很明显,这里的学生连晚饭都还没吃。
“记得我当时是高一就提前学完了高三的课程,学校计划剩下两年都是加强训练。那段日子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很累,但过得很充实,总感觉一眨眼天就黑了。”
说这话时,祁尚禹下意识掏兜,摸索两下没摸到原本该有的东西,他有些奇怪,正打算低头翻找,而后突然想起来什么,又把手拿了出来。
他的嗓音虽然是渣男音,但因为好听,而且语速总是不紧不慢,又带着老北京特有的抑扬顿挫,特别舒服解压,让人忍不住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不管是在北京还是别的城市,中式教育的内卷程度都差不多,这个阶段的学生往往一边顶着巨大的学习压力,一边因为成绩可能够不上心仪院校而焦虑,对未来迷茫,对社会不安。如果再恰巧碰到一对不解风情的父母,时刻灌输不要让我们失望啊的思想,那这个孩子的压力可想而知。这也是为什么,国内近几年中学生自杀率明显增高的原因。”
“大人们总说,偷着乐吧,上学是你们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到了社会你们就知道艰苦了。这句话我不反驳,但那段快乐时光,仅限于小学生时期,括号,买辣条那会儿。”
“从进入初中开始,迎接他们的就是一场挑战,因为他们要面临中考,为了这个挑战,他们一准备就是三年。”
“原以为到高中就好了,结果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班里全是尖子生,竞赛生,他们不仅脑子聪明,还变态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你每天熬夜背书,会考只能考年级中游。他们天天下课练马术,打自由搏击,成绩一出来总是第一。”
“更让人崩溃的是,这仅仅是一所学校,放眼全国,那么多顶级学校那么多火箭班,一个班至少30名大神,可想而知等你高考那年,要有多少人跟你抢一个名额。于是好不容易爬上高一,你又要开始准备另一场恶战,高考。学生们把手中的笔当做战场上的武器,这一备战,又是三年。”
“然后呢——”祁尚禹弯腰折了根草叼在嘴里:“好的结果是苦尽甘来,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是你搭进青春换来的前程不枉你放手一搏。那坏的呢?是本该无忧无虑的青春葬送了,大好前程也失之交臂。明明付出比谁都多却什么也没得到,只得到了一个不见天日的六年。”
“所以结果不管好坏,六年都没了。”
夜风萧瑟,江允南瞳孔一缩。
起初听祁尚禹说前面那些长篇大论的时候,他只觉得有很强的带入感,很压抑。但始终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去怜惜别人,去心疼别人。甚至忍不住去想,这对祁尚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遗憾?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从出生起就接受最好的教育资源,他口中那一路过关斩将的学生,可不就是他自己?
只需要再坚持一两年,就能进入一所在全国都名列前茅的知名大学,最终却落得这样的结果,现实与理想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个阴差阳错和意外,就彻底改变了一个人的轨迹。
直到听见最后这句话,江允南心头猛地一颤,过去的场景在脑中走马观花,最终定格在当下,画面中最后出现的人物,正是眼前与自己对视的祁尚禹。
“怎么了?”祁尚禹问。
“没事。”江允南定了定神。
他不想说,那一刻,他在心底共情了自己。
“可话说回来,遗憾终究是因为不曾得到——你羡慕他们青春完整,他们却崇拜你年轻有为,能先他们一步出去看看。其实不管是青春还是成年,人的一生都是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
“如果一个人的处境一开始就很好,那他很幸运。但如果不好,想必他自己也发现了,并且也努力往好的方向发展了,那他的未来一定也是好的,不过时间早晚而已——所以对于未来是否会有遗憾,我们不去杞人忧天,只要脚踏实地走好眼下的路就行。而对于过去的遗憾,最好的办法就是满足它。”
“想玩就玩,想买就买,胖就减肥,瘦就增肌,穷就赚钱,想要就去把握,想得到就去争取,想掌握一项技能就反复磨炼直到熟练。不亏待自己,不委屈自己。”
“等得到了,你就会发现,当初梦寐以求的东西其实也就那样,不值得为此困住一生。”
祁尚禹逆光笑道:“所以,不要被困在过去啊江允南。一定要活在当下。”
晚风拂过鬓角,居然卷走寒冷带了一丝暖意。
帽沿之下,江允南的眼神变化相当奇妙。
很难以置信,但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居然在祁尚禹身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人一身黑色西装庄严却慈祥,他笑着俯身,说:“孩子,迷茫的时候,人生不要去谈未来和理想,只看眼前、当下。”
只看眼前,当下——
只看眼前,当下——
如果那个人还在,如果他还活着……
倒像是会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下课铃响,原本还奋笔疾书的小脑袋们纷纷抬头,很快就能听见教学楼步行梯传来的脚步声。楼层低的学生们已经踏出大楼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比如我这一生就有两大遗憾。”祁尚禹靠近一步,说:“第一个是没在上学时跟喜欢的人谈恋爱,江江同学,你有在上学的时候谈过恋爱吗?”
江允南沉静道:“没有。”
“那你现在有了。”祁尚禹笑眼弯弯帮江允南把帽檐压得更低,直至挡住大半张脸,然后俯身靠近,毫不吝啬地说:“我愿意和你谈恋爱。”
身后有两名学生当场停下脚步,看着二人的样子仿佛吃瓜比吃饭还重要。
“……”被逼无奈的江允南主动转移话题:“第二个遗憾是什么。”
谁知对面响指一打:“这个问题问得好。”
江允南:“……………………”
我的预感不太好。
“我很后悔三年前的秋天没有去韩国找你,再听见你的消息,你已经退团了。”祁尚禹靠的更近,在他耳畔小声说:“能告诉我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