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戈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她真脱口说喜欢才稀奇。
他松了捏耳垂的手,却没打算就此结束,盯着她抿成一线的唇,道:“我没感受到你的欣喜。”
说不出口,做还做不来么。
妤安探腰往前凑,缓缓贴上去。
那张嘴说话不饶人,亲上去倒是软得很,他刚吃过蜜饯,残留的糖渍顺着舌尖侵入味蕾。
蛾眉向上折了些许。
他竟喜欢吃这般甜腻的?
*
妤安将养了一冬,时至草长莺飞的二月,身子已恢复大好,对镜瞧着,面色红润喜人,就是身上......
她捏了捏腰侧,掐起一层软软的肉,眼尾霎时垂落下来。
定是坐卧太久,又一个劲进补所致!
外头晴好的日光明晃晃照进来,妤安眯眼望了会儿,伸着懒腰对夏书道:“煮一壶牛乳,再装几样小公子爱吃的点心,咱们往前头崇文殿转转。”
柏钊年底便回京了,但夫妇俩商量着,东宫藏书丰盛,先生又是翰林院最博学的几位老臣,放儿子在此处读书再合适不过。
最要紧是,夫妻俩尝到独处的甜头,不愿过早将儿子接回身边。
于是乎,过了上元节,小添儿又日日起早贪黑往东宫来了。
小添儿近来学《论语》,被问及昨日留的功课,以树根作喻,洋洋洒洒解了一番。
先生捋须赞许,妤安坐在屏风后,听得愣了神。
到了歇息时候,小添儿一溜烟跑到妤安跟前,端端正正站定,行礼唤“舅母。”
妤安方才坐了会儿又惦记起肚上多出的软肉,立马离了椅子。
这会儿正站着,伸手从他头顶比到自己腰上一寸,“又长高了。”
“舅母比歪了。”小添儿严谨纠正,挺直腰背托着她的手重新量度。
妤安被这副小大人模样逗得直笑,牵起他的手带到案旁吃点心。
“我方才听添儿解释‘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一句很有见地,是郡主或世子教的?”
小添儿咽下一口牛乳,摇头道:“是东宫一位姓林的属臣教的。”
妤安笑意僵住,“林樾?”
小添儿眼睛一亮,惊喜道:“舅母认识他?”
妤安轻轻点了头,“他怎会教你这些?”
小添儿:“昨日午后我在后廊读书,他路过时见我反复琢磨务本一句,这才驻足同我解释。”
小添儿回先生功课时说到一句:本立相生,正同树根深扎土壤,方能长得枝叶繁盛,开出香气馥郁的花。
这是多年前妤安陪林樾读书时说的原话。
彼时他们肩并肩在院中桂树下坐着,林樾捧着书,她手里捏着一枚飘落的桂花。
颇为随意的一句话,场景亦是九年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幕,若非今日听小添儿重提,她根本不会忆起。
忆起了,反牵出无限酸涩。
当时只道是寻常,原是这般滋味。
早些年林樾是肯用功的,学问在同窗中向来拔尖,尤其擅经义策论,论起来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赞美的话听得多了,以为登了云端,实则是脚下飘然,忘了务本。
非是如此,恐不会在春闱前结交姓周的翰林,牵连得锒铛入狱,险些丢了十年苦读的成果。
落入这番境地,又同小添儿释义这一句,当真是讽刺。
从崇文阁下来,妤安步子不自觉慢下来,往藏书楼方向踱去。
支摘窗下,尘埃在斜射的光柱里缓缓游弋,几个青衫身影正伏案誊抄。
妤安视线掠过众人,落在其中一道侧影上。
那人端坐案前,侧脸笼在淡薄的光里,眉目沉静,正专心致志地对照着抄写,浑然未察觉窗外的目光。
妤安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有人注意到窗外的动静,林樾跟着转头看出来,只捕捉到一抹消失在竹林小径的海棠色。
*
金乌西斜,萧戈踏着橘色余晖迈进景福殿,妤安正在执笔立在案前。
展平的纸张上铺满墨迹,乍一看凌乱,仔细瞧,每个字都书的工整,字形娟秀。
且整张纸上,写来写去唯有四个字。
君子务本。
萧戈未曾见过她习字,便问:“怎么想起写这个?”
“今日听小添儿学到这句,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妤安杂乱的情绪尽数倾斜在笔下了,开口时,语气淡然不起波澜。
萧戈垂眸复扫一眼纸上字迹,原就深沉的眸子又添一层墨色。
“去崇文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