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江深不过是嘴角微沉，眉峰轻轻蹙起，眼底那点光亮淡了分毫罢了。他的情绪褶皱细如针尖，淡得近乎无痕，寻常人扫一眼，只会当他性子本就冷淡，不留神细究，压根察觉不出异样。

奈何张楠长久揣着小心看人脸色，早把察言观色练成本能。别人捕捉不到的微末情绪，在她眼中未必就藏得住。

张楠脑子转得飞快，当即紧急改口：“不不不！搞错了搞错了，江深你才是！你是我顶顶要好的朋友啊！”

说完她就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没关系，奚漫已经走了，她听不见。要是下次奚漫问起，她再哄奚漫就好。

两头迁就两边齐全，哪哪都不得罪，这叫高情商！

闻言，江深眉宇间那点若有似无的阴霾顷刻散尽，唇角甚至牵出一点浅淡笑意：“既然是最好的朋友，那我要请你吃甜筒，你不许拒绝我。”

没等张楠来得及开口推辞，少年已经径直转身走向柜台，正对着店员微微颔首：“您好，要两份甜筒，谢谢。”

店员手脚麻利，很快就递来两支甜筒。

乳白奶油层层盘旋堆叠，顶端收出小巧利落的尖儿。酥脆的金黄蛋筒印着细密菱格，烘烤过后的焦香混着醇厚奶香丝丝缕缕漫开，清甜气息缠在鼻尖，勾得人垂涎欲滴。

江深伸手接过，稳稳递出一支到张楠面前：“一起吃吧。”

二人寻了处靠窗的位置落座。窗外行人往来不绝，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暖融融的天光透过玻璃窗漫进来，温柔覆在他们的肩头与手背上。

白日气温堪堪维持着十余度，勉强维系着冬日还有的体面。但凛冽冬意早已渗透在四下角落，门缝溜进来的冷风顺着敞开的领口往里钻，舌尖再触到冰凉奶油，两股寒气交织蔓延，激得张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室暖阳与周身寒意两两拉扯，但谁都没有提议离开。他们隔着一方小小的桌面，静静相对，各自低头抿着手里的甜筒，享受着片刻的静谧。

张楠舔得不亦乐乎，舌头追着缓缓融化的奶油四处游走，鼻尖不经意蹭上一点奶白。

江深则截然相反，一举一动慢条斯理，刻意放慢了所有节奏。他私心想把此刻并肩的光景悄悄拉长，让其慢一点，再慢一点。

软糯奶香漫在唇齿间时，江深忽然冒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过完年可能就要转学了。”

张楠含着甜筒的动作骤然定格在半空。

鼻尖沾着的那点奶油缓缓化开，顺着皮肤轻轻滑落，清甜适口的奶油好像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滋味。

沉寂漫延许久，她才勉强找回干涩的嗓音：“好好的，你为什么要转学？”

“爸爸妈妈说这边教育资源有限，打算送我去条件更好的学校。”江深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抿了口甜筒，“爷爷走后……奶奶总算松了口，至少愿意接纳我了。”

“那……那挺好的。”张楠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语气干巴巴的，“好学校，好老师，以后能学到更多东西……”

总归是好事。

余下那句顺理成章的“还能交到新的朋友”，却莫名其妙地堵在了喉头，张楠怎么也吐不出口。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涩。

江深抬起眼，眼底盛满无措与惶然，小声开口：“可我舍不得你。张楠，以后你会不会慢慢忘了我？”

那双眸子里头的期待和不安缠揉在一处，直直凝望过来，坦荡且直白，撞得张楠心头一软。

她立刻用力摇头，压下喉间的酸涩，竭力扯出一抹自然的笑意：“不会的，绝对不会。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

江深一瞬不瞬凝着她，细细辨认她眼底的神情。直到确认那片眼底满是实打实的郑重，才悄悄松了紧绷的心弦。

张楠眨了眨眼，半是打趣半是自我宽慰：“你可是我认的第一个弟弟，这么独一无二，我怎么会忘了你。”

二人相视一笑。

姐弟名分不过是当初随口开的一个玩笑。江深实则比她还要年长三月，但在初见时故意收敛锋芒装乖示弱，哄得晕头转向的张楠顺理成章认下了这份关系。

哪怕后来真相戳破，玩笑落幕，私底下喊江深一句弟弟也成了张楠的习惯，她改不掉，也并不想改。

江深耳尖微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短暂沉默过后，他又执拗地许下承诺：“放心，我会回来的。一放暑假，我就马上回来找你。”

对方的承诺好比一剂定心丸，稍稍抚平了张楠心底的慌乱。她默默掰着指头盘算时日，眼下正值十二月，盛夏七月遥遥在望，中间还隔着漫长的半载光阴……

日子听着是漫长，可四时流转向来无声无息。冬去春归，春尽夏来，光阴向来潦草仓促，倏忽之间，就会等到重逢那日。

心结稍稍纾解，张楠顺势笑着转移话题：“我妈妈快要生小宝宝了，等你暑假回来，就能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到时候我们三个一起玩。”

江深却摇了摇头：“我不想和别人玩，我只想跟你玩。”

张楠暗自无奈，心底悄悄叹气。

这小孩怎么这么死脑筋，多一个人便多一份热闹，三人结伴能玩的花样更多，捉迷藏、结伴闲逛……玩法总要多些，怎么想都比两人独处有意思。

啧，这么简单的道理，江深居然想不明白。

张楠也懒得跟他争辩，转而逗他：“那你猜猜，我妈妈肚子里的，会是弟弟还是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