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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突如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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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坐月子的这段时间,屋子内里都被重塑了一遍。

噢,倒不是砖瓦墙垣做了什么物理意义上的翻新修缮。墙依旧是那面斑驳落灰的墙,木门开合时仍吱呀作响,阳台隔出来的小房间,照旧四面漏风、挡不住天光,屋里的陈设模样一点都没变。

变的不是屋子,而是住在这屋子里、原本冷硬凉薄的人心。

醇厚的黄酒香、鲜浓的鸡汤香,日日从厨房的砂锅里漫溢出来,丝丝缕缕,缠缠绕绕,铺满整间屋子。

父亲每天天不亮就揣着零钱往菜市场赶,专挑最新鲜的乌鸡、最肥嫩的鲫鱼、肌理最好的小排往回拎。返程时手里总会攥着一兜土鸡蛋,逢人便要多说两句,声称是乡下老家特意捎来的散养鲜蛋,专门留着给翠芬补身子。

奶奶也不肯落于人后,她不知从哪位相熟的老姐妹手里,讨来了一纸压箱底的月子秘方。打那以后,她便守着灶台变着花样熬煮补汤,灶上的砂锅从早到晚不停火,咕嘟咕嘟翻滚着温热的水汽,袅袅热气缠上屋梁,久久不散。

今日慢炖花生猪脚,明日清煲木瓜鲫鱼,后天又细细熬煮红枣枸杞乌鸡汤。她恨不得把世间所有温润滋补的食材,全都文火慢熬融进一锅热汤里,尽数熬出养分,再灌进母亲身子里去。

母亲则安稳靠卧在床头,身上盖着柔软的珊瑚绒毯,后背垫着两只蓬松的软枕,懒懒倚靠着。

床头柜被各样东西堆得满满当当,晒干的红枣、桂圆、核桃分门别类堆成小小的山,旁边还立着一整罐红糖,玻璃罐子擦得锃亮。

母亲的面色温润泛红,长发被奶奶细心挽成规整的发髻,碎发都用发卡细细别好。身上穿着柔软贴身的棉睡衣,整个人眉眼舒展,瞧着平和又安稳。

她周身透着一种饱满又鲜活的生气。好似一株扎根贫瘠土地里的草木,终于被移进沃土,得以舒展开蜷曲已久的枝叶。

这一刻的母亲,被全家人捧着、呵护着、妥帖周全地安放着。宛如一位历经功成身退的将军,顺理成章地享着全家人的殷勤照料与温顺迁就,从容地受用这份迟来的荣光。

父亲端着热气腾腾的鸡汤迈步走进来,轻手轻脚把汤碗搁在床头柜上,顺势蹲下身,目光落在母亲怀里那团小小的襁褓上,轻声细语哄着:“儿子,叫爸爸。”

“咦,才刚出生几天呀,他哪里会开口说话。”母亲笑着白了他一眼。

“我儿子聪明机灵,说不定天生就会。”父亲说着,伸出手指想去戳婴儿软嫩的脸颊。可襁褓里的小家伙当即皱起眉头,小嘴微微一瘪,眼看着就要放声啼哭,父亲连忙慌忙缩回手,讪讪地挠着头笑,“不碰了不碰了,不叫也没关系,怎么都是我亲生的好儿子。”

奶奶恰好端着另一碗补汤走进屋,瞪了碍事的父亲一眼:“别在这儿瞎胡闹,让翠芬安心喝汤休养。”

她将汤碗放到母亲面前,也低头凑近襁褓,眉开眼笑道:“哎呦我的乖孙,奶奶的心肝宝贝,瞧瞧这小脸眉眼,越长越像他爸小时候,一看就是有福气的模样。”

为了给这个金贵至极的男婴定下名字,一家人倾尽心力,事事都做得郑重又隆重。

奶奶翻出压在箱底多年的老旧字典,老花镜松松架在鼻梁上,佝偻着脊背,一页页慢慢细细地翻找,粗糙的指尖反复摩挲纸页,指腹都磨黑了。

父亲整日捧着手机不肯放下,查生辰八字,算五行命理,翻遍各式各样的取名典籍,搜索记录密密麻麻叠了十几页,看得眼睛都花了。

母亲靠躺在床上,一边轻声哄着怀里的孩子喝奶,一边在心底默默反复琢磨斟酌,想好了一个又一个名字,到头来却全都被奶奶挨个否决。

她要么嫌太过寻常俗气,撑不起男儿气度;要么厌字音拗口,不够响亮大气;就连和邻里别家孩童重了字,也成了万万不能用的理由,挑剔得不行。

一家人折腾来折腾去,终于定下了张飞龙这个名字。

奶奶反复将这个名字念了三遍,越念越是满心满意的欢喜:“张飞龙,好!飞龙在天,一听就是将来能成大器的好名字!”

父亲在一旁连连附和称赞:“对对对,飞龙,飞龙在天,好!”

母亲也顺着众人的笑意弯了眉眼。如今她生下了张家期盼已久的男丁,在这个家里的底气早已今非昔比,不必再为取名这种小事,同婆婆硬碰硬争长短。

不过一个名字罢了,叫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新生儿落地的第三日,外婆一家便浩浩荡荡地登门来了。

车门一开,呼呼啦啦下来七八个人,人人手里都拎得满满当当。各色尼龙袋、编织袋鼓鼓囊囊挤在一处,红的绿的蓝的,花花绿绿攒了满眼。

自家养的土鸡、一兜兜新鲜土鸡蛋、亲手酿的米酒、上好的补品,还有成套的婴儿衣裤、棉软鞋帽,叮当作响的小银镯与刻着平安福寿的长命锁,林林总总堆了满地。

院里人声喧沸,热闹的光景竟快赶上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惊得巷口坐着晒太阳的几位老太太,纷纷抻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凑在一处低声絮絮地议论不停。

外婆一进门,便径直冲到床前,握住母亲的手,眼泪毫无预兆地簌簌往下掉,一遍又一遍哽咽着念叨:“闺女,你受苦了,这些日子真是委屈你了。”

母女俩相拥着哭作一团,绵长的哭声缠在一起,连张楠都莫名被牵动得伤感起来。

外公揣着双手站在一旁,时不时抬手轻轻拍着外婆的肩头,低声劝着:“行了就别哭了,坐月子最忌伤眼流泪,对身子不好。”

舅舅是个大嗓门,说话像打雷:“哎呦喂,这小模样,真俊!”

舅妈在旁边附和:“可不是嘛,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两人一唱一和,句句话语都围着刚出生的男婴吹捧恭维。仿佛这才降生几日、眉眼尚且皱巴巴的小婴儿是什么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宝,是天降张家的祥瑞福星。

奶奶端着一盘切好的鲜果快步走出来,热络地招呼着众人吃食:“来来来,吃水果吃水果,别站着,都坐下。”

张楠缩在门框的阴影里,静静看着眼前喧嚣热闹的一幕。

满屋亲戚齐聚一堂,热热闹闹凑成了一场鲜活的大戏,人人都困在自己的角色里演得投入又卖力。

父亲小心翼翼从母亲怀里接过襁褓,满脸骄傲地举到外婆面前:“妈,您快看,这是您外孙,大名取好了,就叫张飞龙。”

外婆低头端详着点头称赞:“好名字,真是顶好的名字。飞龙在天,气运浩荡,将来必定是个大有出息的孩子。”

这个名为张飞龙的婴儿,被严严实实裹在喜庆的抱被里,被面绣着金线勾勒的龙凤呈祥纹样,针脚细密规整,一望便知是奶奶特意去集市挑拣许久,才精心买回来的好物。

他生来便像入世的帝王,自落地啼哭的那日起,不费吹灰之力就坐拥了这个家的所有江山。

奶奶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外婆也俯身,凑近落下一吻,亲完还舍不得挪开,贴着婴儿的脸颊缓缓蹭了蹭。

舅舅舅妈轮番凑上前,对着襁褓摆出各样夸张鲜活的神情。明明知道初生的孩子尚且看不清人事,他们却依旧笑得满心欢喜,乐在其中。

就连张岚也难得安分下来,好奇地探着身子,伸出手碰了碰他软乎乎的小脸。

一屋子老老少少,七八个人全都围着那一方小小的襁褓,像漫天行星恒久绕着唯一的太阳旋转,他们心甘情愿,浑然忘我。

张楠却成了这场阖家圆满的欢喜盛宴里,无人过问的背景布景。看着那个什么都不必做,仅凭一场降生,就轻轻松松赢走全家人爱意的婴孩,心底忽然翻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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