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顾大夫人，目光深邃而悠远。

“承宇不是冷面佛，他不是没有七情六欲。他只是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狼狈。可那个宋含章——她比承宇还骄傲。”

顾老夫人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婆媳二人才能听见：

“两个骄傲的人在一起，要么互相刺得遍体鳞伤，要么——互相懂得。”

松鹤堂里安静了很久。

顾大夫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免死金牌、宋家获罪、承宇的婚事、婆母的执意、还有那个她从未见过却已经听了无数遍的名字。

宋含章。

婆母说她绝色倾城。

婆母说她武功高强。

婆母说她知恩图报。

婆母说她和承宇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顾大夫人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株老槐树，看着那些在春风里轻轻摇曳的嫩绿叶片。

“婆母，”她的声音终于平静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奈的、却也是真诚的恳切，“儿媳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倘若承宇真的……接纳不了她，”顾大夫人眼眶又红了，“倘若他真的把她也打跑了——婆母，请不要再强迫他。儿媳不想让承宇再多一分痛苦了。”

顾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答应你。”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洒金笺，提起笔。

“你去准备准备，”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果决，“我们明日进宫，去见太皇太后。”

顾大夫人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躬身行礼：“是，儿媳这就去准备。”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脚步。

“婆母。”

“嗯？”

“承宇右眼角下那颗痣，”顾大夫人的声音很轻，“宋含章左眼角下……真的有一颗一模一样的？”

顾老夫人没有回头。她握着笔的手悬在纸上，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将落未落。

“子衿亲眼所见。”她轻声说，“位置、大小、形状，分毫不差。”

顾大夫人站在门口，暮春的风从门外吹进来，撩动她的衣角。她忽然想起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一年承宇出生，右眼角下那颗痣分明得像一颗星子。接生的稳婆说，这孩子生来不凡，眼角的痣是文曲星下凡的标记。

后来他果然文武双全，名动京城。

她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另一颗痣。

在另一个人的眼角，相同的模样，不同的眼睛。

“儿媳知道了。”顾大夫人轻声说，然后转身，抬头望了一眼清风居的方向——那个院子隐没在暮色最深处，没有灯，没有光，像一座坟。

五年来，她的儿子住在那里。

如今，婆母要用顾家最珍贵的免死金牌，往那座坟里送进去一个人。

一个手握长枪、眼含星子的人。

顾大夫人不知道这步棋是对是错。

她只知道，她的儿子，已经五年没有笑过了。

如果连这都救不了他……那一辈子再也没有人能救他了。

顾老夫人独自坐在松鹤堂里，提起笔，在洒金笺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她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透着将门之家的果决与凌厉。

窗外，春风拂过庭院里的花木，有花瓣被吹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缓缓落在地上。

宋含章正在宋府的前厅写着那封退婚书上的名字。

她还不知道，在京城另一端，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在为她铺一条她从未想过的路。

她还不知道，那个同样眼角有痣的人，在清风居的海棠树下，因为“太亮了，刺眼睛”，还是没有点灯。

她还不知道，两颗一模一样的星子，正在被命运的手，一点一点地推向彼此。

顾老夫人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将信笺折好，小心地封入信封。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皇宫的方向。

太皇太后是她的旧交，而且宋四维还替当今陛下挡过一刀。

年轻的时候，她们曾一同在马背上驰骋。如今一个在深宫里吃斋念佛，一个在府邸中含饴弄孙。几十年过去了，她们都老了，可那份情谊还在。

明日进宫，她要用这份情谊，用顾家三代忠烈的功勋，用那块比黄金还重的免死金牌，去换一个人的自由。

不是为了顾家。

是为了承宇。

也是为了那个她素未谋面、却已经决定要护在羽翼之下的姑娘。

“含章。”顾老夫人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个慈祥的笑，“《易经》里的含章——‘含章可贞，以时发也’。好名字。”

她把信封揣进袖中，走出松鹤堂，站在廊下。

夕阳正缓缓沉下，天边铺满了绚烂的霞光。

那霞光照在她满头白发上，照在她依旧挺直的脊背上，照在她眼角细密的皱纹里。

她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而天边那轮落日，沉下去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这世间染成了一片绯红。

像极了宋含章那身劲装的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