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风,终于吹到了宁国西部边关——西疆。
春风一来,西疆的清川河便解了冻。厚厚的冰层裂开一道道缝隙,清冽的河水从裂缝中涌出,带着大大小小的冰棱,滚滚向前,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像是大地苏醒后的第一声心跳。
春风一来,漫山遍野的花便开了。不知名的野花铺满了山坡,红的、黄的、紫的,肆意生长。那红色尤其浓烈,比将士们洒在沙场上的血还要鲜艳。
宁安侯顾恩立于最高处的一处关隘之上。
他的身后是大漠孤烟,是绵延千里的边防线;他的身前是滚滚东去的清川河,是那一片被将士们的鲜血浸润过无数遍的热土。风吹起他两鬓斑白的发丝,也吹起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战袍。
他已经四十岁了,还守在这里,守着这一道国门,守着大宁的西部屏障。
不是他不想回去,是不敢回去。
一回去,他就会想起承宇。
承宇——他的长子,他的骄傲,他亲手雕琢出来的那块璞玉。三岁开蒙,五岁习武,十二岁便能与他对练三十回合不落下风。十五岁随他出征,十七岁独领一军,十八岁便已名震天下。
他以为,承宇会比他走得更远。
可是五年前,那一战……
顾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越过清川河,越过层叠的群山,望向遥远的东方——那是京城的方向。他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个笑意,那笑意里有沧桑,有欣慰,还有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期盼。
“父亲,”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儿子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这一片热土,儿子会用生命去守护。”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恩没有回头。在这关隘之上,能这样跑着来找他的,只有一个人。
“大哥!大哥——”
顾典一路小跑着上了关隘,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也顾不上整理,手里举着一封家书,老远就开始晃。
顾恩转过身,看着弟弟那副兴奋的模样,不由得也被感染了几分:“何事?笑成这样?”
顾典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将信双手递上:“家书!母亲寄来的家书!”
顾恩接过信,拆开。
老母亲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了,一笔一画都带着她的风骨。信不长,却字字千钧——
“承宇将成婚。新娘是宋四维之二姑娘宋含章。含章乃吾儿岐山脚下的救命恩人,吾心甚悦之。婚期已定,盼汝等知之。”
顾恩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承宇,要成婚了。
承宇,终于要成婚了。
他不知道母亲是如何做到的,不知道承宇为何会答应这门亲事,不知道那个叫宋含章的姑娘是什么样的人——他只知道,他的儿子,那个在轮椅上坐了五年、心如死灰的儿子,要成婚了。
一阵风吹过来,卷起了信纸的一角。顾恩没有去按住它,任由它在风中轻轻颤动。
然后,他哭了。
老泪纵横。
那泪水不是悲伤,不是欢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有释然,有愧疚,有心疼,也有一个父亲对儿子迟来的幸福的祈盼。
“好……好……”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声音沙哑,泪流满面。
顾典站在一旁,看着大哥落泪,心里也酸涩得厉害。他伸手拍了拍大哥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是一个弟弟能给哥哥的全部安慰。
“这是喜事啊,”顾典笑着说,声音却也有些发哑,“看把您高兴的。承宇终于成婚了,承泽、子衿、子佩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就承安还小。哎呀,等子衿和子佩嫁出去,咱们侯府啊,就不热闹了!”
顾恩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望着远处的群山,嘴角浮起一个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个父亲的执拗。
“哪里会不热闹?”他说,“届时承宇有了孩子,承泽也有了孩子,咱们侯府,永远都是热热闹闹的。”
顾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两兄弟站在关隘之上,脚下是苍茫的大地,头顶是无垠的苍穹。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风吹着他们的战袍,吹着他们的鬓发,吹着他们挺直的腰背。他们没有动,像两棵扎根在边关的老树,任凭风吹雨打,寸步不退。
这一片热土,被无数将士的鲜血浸润过,被无数人的青春守护过。
如今,它正孕育着无限的希望。
京城里,是夜,月明星稀。
宋含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又在做梦了。
梦里,是一座她许多年未曾去过的地方——城外那座山,山脚下那座孤零零的坟。
坟前的石碑上刻着几个字:宋氏玉章之墓。
姐姐。
宋含章在梦里看着那座坟,脚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
然后,她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坟土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抓着,指甲里全是泥土。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
然后是头。
姐姐宋玉章从冰冷的坟墓里爬了出来。她的头发散乱,脸上、脖子上、肩膀上全是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那血迹已经干涸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痂,可依然触目惊心。
她的嘴在动。
宋含章想听清她在说什么,可是什么也听不见。她拼命地往前跑,拼命地伸出手,可是怎么也够不到姐姐。
姐姐的手在不断地往嘴里抠,像是在抠什么东西——像是在把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拔出来,又像是在把一颗卡在食道里的什么东西掏出来。
“含章……”
她终于听到了姐姐的声音。那声音沙哑、空洞,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有人害我坠马……”
“有人……害我……”
宋含章猛地睁开眼睛。
屋顶是暗的,窗外是黑的,只有几颗疏星在天边闪烁着微弱的光。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寝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她怔怔地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半晌没有动。
姐姐。
坠马。
有人害我。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是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在她的心上。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个梦了。
第一次,是姐姐下葬不久,她从江南赶回来。也是在这间房里,她半夜被惊醒,坐在床上喘了半天的气,以为是自己在江南水土不服,才会做一些乱七八糟的噩梦。
第二次,是一年前云梦城。梦里姐姐满脸是血地朝她爬过来,她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膝盖磕在地上,青了一大块。
她告诉自己,只是梦。姐姐是坠马而亡的,太医验过,父亲母亲都确认过,不会有错。
可今天,是第三次。
事不过三。
宋含章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左眼角那颗星子般的痣上。
姐姐,你真的是被人害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