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等到回答。
可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第二日清晨,天色阴沉沉的。
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这样的天,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沉了下去。
宋含章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高高束起,从杂物房里找出一把铲子,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含章?你这是要去哪儿?”宋引章正领着宋朗和宋蕴在院中玩耍,看见姐姐这副打扮,不由得一愣。
宋含章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出去一趟,晚些回来。”
宋引章想问去哪儿,话还没出口,宋含章已经出了院门。她站在原地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宋含章出了城。
她没有骑马,一步一步地走着,朝着城外那座山的方向。
她走得很快,如疾风一般,最后站在了那座山脚下。
那座孤坟,就静静地卧在半山腰上。
墓碑还是那块墓碑,“宋氏玉章之墓”六个字,一笔一画都刻得很深,可经过四年风雨的侵蚀,边角已经有些模糊了。
宋玉章。
她的姐姐。
那个艳若桃李、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姐姐,已经在这冰冷的坟墓里躺了四年了。
宋含章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六个字,眼眶慢慢地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打着转,终于还是没忍住,滚落下来。她没有伸手去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墓碑前的泥土上,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该说什么呢?
说“姐姐,我想你”?说“姐姐,我做噩梦了”?说“姐姐,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然后握紧了手中的铲子。
铲子的铁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宋含章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将铲子插进了泥土里。
她刨开了姐姐的坟墓。
一铲,一铲,又一铲。泥土被翻起来,堆在两侧。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犹豫。
很快,铲子碰到了坚硬的东西——棺椁的木盖。
宋含章扔掉铲子,跪在地上,双手扒开最后一层泥土,露出了棺椁的轮廓。她的手上全是泥,指甲里嵌满了黑褐色的土,她从不在乎。
她拉开了棺盖。
腐木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岁月的味道。宋含章没有躲避,她探身望去——
棺椁里,是一具白骨。
宋玉章已经死了四年,皮肉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一具完整的骨架。那身她下葬时穿的衣裳已经朽成了碎片,零散地覆盖在白骨上。
宋含章跪在棺椁旁,低头看着姐姐的白骨,眼泪无声地流着,一滴一滴地落在白骨上。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洁白如雪的头骨。手指触到的感觉冰凉的,坚硬,没有温度。
“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没有得到回答。
她记得太医的话——坠马,头颅着地,当场毙命。
可姐姐在梦中对她说的是“有人害我坠马”。
宋含章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泪水,将目光从姐姐的头骨上移开,一寸一寸地往下看。颈椎、肩胛骨、肋骨、脊椎……
她的目光停在了咽喉的位置。
白骨的咽喉哪里——那一堆散落的、朽坏的衣物碎片中,有一样东西在微弱的天光下闪了一下。
宋含章的心猛地一跳。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碎片,将那样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小块碎玉。
不大,小手指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玉质温润,即便被埋在地下四年,依然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宋含章将那块碎玉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姐姐的东西。
她在宋家长大,姐姐的首饰她几乎都见过——玉簪、玉镯、玉佩、玉坠,没有一样是这个颜色的玉,也没有一样碎成这样还被放在棺椁里。
这也不是宋家的东西。宋家的玉器她更是熟悉,每一件都见过,每一件都知道来历。
这块碎玉,她从未见过。
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姐姐的棺椁里?
为什么会落在姐姐咽喉里的那个位置?
一个坠马而亡的人,咽喉里怎么会有碎玉?
宋含章将那块碎玉紧紧攥在掌心里,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姐姐,你说得对。
有人害你。
她跪在棺椁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来,将那块碎玉小心地收进怀中,弯腰将棺盖重新合上,拿起铲子,一铲一铲地将泥土填了回去。
她没有哭。
她只是安静地、沉默地,把姐姐的坟墓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当最后一铲土覆上去,当墓碑前重新恢复了平整,宋含章将铲子插在一旁,跪在墓碑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地下的亡魂,“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她站起身,将铲子上的泥土擦干净,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日中之时时,宋含章回到了京城。
她先找了一处水井,将手上的泥土清洗干净,又将那块碎玉仔细地冲洗了一遍,用帕子包好,贴身藏着。然后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将铲子还回杂物房,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宋引章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绣花,见姐姐回来,抬起头:“姐,你去哪儿了?一整天不见人。”
宋含章笑了笑,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异样:“出去走了走。”
她没有多说,宋引章也没有多问。
宋含章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她从怀中取出那块碎玉,托在掌心,在昏暗的光线中细细地端详着。
碎玉很小,小到放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可它在她心里,比一座山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