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吹拂,满院的海棠花香悄悄地溜进了房间,像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将昨夜残留的沉闷一扫而空。
宋含章给顾承宇束好发后,端来一盆温水,将手帕浸湿、拧干,仔仔细细地替他擦了脸,又擦了手。她的动作很轻,不像伺候人,倒像是在擦拭一件心爱的兵器——专注,认真,不带半分敷衍。顾承宇脸上的冰冷,被温热的帕子熨了一下,似乎有一瞬间的松动,又似乎没有。
擦完手,她将帕子放回水盆,伸手解开了他的穴道。顾承宇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血液重新畅通的瞬间,指尖有一阵细密的麻意。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像一座化不开的冰山。
宋含章从衣架上取了一件外袍,抖开,披在他肩上。那外袍是玄青色的,领口绣着暗纹的云雷纹,衬得他本就清冷的面庞更加拒人千里。
她蹲下来,仰头望着顾承宇。
那双亮晶晶的、水汪汪的眸子,此刻正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她的目光不躲闪,不试探,带着十万分的真诚,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
“今日早晨,要去给祖母、婆母、婶婶他们敬茶。”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满分的真诚,“还希望夫君陪我一起去。”
顾承宇看着她。
那张脸近在咫尺,雌雄莫辨的倾城之色,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真切。他从前听人说“倾国倾城”,只觉得是文人墨客的无病呻吟。此刻他才明白,这四个字不是夸张,是写实。这样的容貌,确实当得起倾覆一座城的祸水。
他的目光触及到她的眼睛时,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心动——是一种惋惜。
这样一双眼睛,怎么会在夜晚看不见呢?这双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湿漉漉的,看什么都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仿佛随时会溢出来。即便是此刻这样坦坦荡荡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刻意的情意,那双眼睛也像是在脉脉含情。
这张脸,已是世间难寻。这样美丽的眼睛,哪里像是世间凡人所拥有的?
是不是连老天爷都嫉妒她的美,只能在夜晚悄悄偷走她的眼睛,让她看不见日月星辰?
难怪天上的星星那么明亮,难怪天上的月亮那么温柔——原来那些星星和月亮,都是她被偷走的眼睛啊。
顾承宇就这样看着她,眼神依旧冰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天生不是那种喜怒形于色的人,坐在轮椅上的这五年,更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封存在了那张冷面之下。此刻他凝视着她,像是在看一幅画,又像是在破一种阵法。
他沉默着。
不言不语,不点头,也不摇头。
宋含章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非但没有着急,嘴角反而微微弯了起来——因为他没有说“不”。
她大大方方地望着他,咧嘴笑了。那笑容带着天生的明媚与张扬,像是春日里突然绽开的一朵花,毫无预兆,却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既然夫君不回答,”她的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天大的好事,“那我就权当夫君答应了。”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躬身拱手,端端正正地在他面前行了一个大礼。那礼行得不像深闺女子的万福,倒像是江湖儿女拜别时的豪迈。
“小女子就此谢过。”她直起身,笑意盈盈,“我保证,就这一次让夫君陪我去。以后,绝不强求。”
顾承宇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大概是“我何时答应了”之类的话。可话到嘴边,看到她那双含情的眼睛时,不知怎的,竟又咽了回去。
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从前的他,不想做的事,谁劝都没用,打出去的丫鬟就是最好的证明。可方才,他明明心里是抗拒的,明明已经准备好了一句冷冰冰的拒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就是说不出来。
不是不能说。
是不忍心说。
他对自己这个发现感到恼怒,可他的身体比他更诚实——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沉默地坐着,任由她推着轮椅,离开了房间,离开了清风居。
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院中的海棠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
小径曲幽,两旁种满了翠竹,修长的竹竿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低语。山石错落在竹林之间,青苔覆在石面上,湿漉漉的,泛着墨绿色的光。这条小径他太熟悉了——不是走过,是在轮椅上坐着的这五年里,他无数次透过院门的缝隙,远远地看过。
他从未踏上去过。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踏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