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宇低头看着碗里那两筷子山菌，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动筷，也没有说谢谢，只是那样沉默地看着。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沉默。因为宋含章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端起碗，吃得大大方方，毫不扭捏。她吃饭的样子不似那些高门贵女，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顾老夫人看在眼里，笑在心底。

日头慢慢升高，暖融融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饭厅。饭桌上的气氛温馨而热闹，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聊得投机，从今日的菜肴聊到京城的时令，又从时令聊到了宋含章。

顾老夫人停下筷子，慈爱地看着宋含章。

“含章啊，”她的声音带着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昨晚承宇对你，可有粗鲁之处？”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顾大夫人看了看婆母，又看了看宋含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含章放下筷子，大大方方地抬起头，没有丝毫扭捏。

“祖母，夫君他——”她顿了顿，像是在认真回忆，“既不粗鲁，也不温柔。”

这句话说得坦荡极了，没有半分新婚女子的娇羞，也没有刻意回避的遮掩。

厅堂里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

顾老夫人第一个笑出声来。

顾大夫人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顾二夫人笑得伏在桌上，帕子都差点掉了。顾子衿抿着嘴，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怎么也藏不住。顾承泽没忍住，别过头去，嘴角却弯了起来。

满堂大笑。

连廊下伺候的丫鬟嬷嬷们都忍不住低头偷笑。

顾承宇坐在轮椅上，依旧面冷心冷，一言不发。可他的耳根，似乎红了一些。没有人注意到，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宋含章身上。

笑声稍歇，顾老夫人又开口了。这一次，她的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含章啊，新妇进门，首要的任务便是孕育子嗣。承宇今年已经二十六了，膝下还无一儿半女。你可得尽快为顾家诞下子嗣才好。”

这话放在别家，新妇听了怕是要红了脸低下头去。可宋含章不是别家的新妇。

她站起来，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朗得像在军中立军令状：“祖母，阿娘说过了，我身体结实，生十个八个不成问题。孙媳妇一定早日为顾家开枝散叶、添丁进口，让咱们顾府到处都是孩子，热热闹闹的。”

一番话说得大大方方，没有一丝扭扭捏捏，没有半分矫揉造作。

顾老夫人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她缓缓摘下自己手上戴了几十年的玉镯，拉过宋含章的手，亲自给她戴了上去。

那玉镯通体碧绿，水头极好，是当年她嫁进顾家时，自己的婆母传下来的。跟了她几十年，从未离身。

“这是祖母的一点心意。”顾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

宋含章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玉镯，只觉得手腕上一凉，触感温润，滑滑的，像一汪水。她知道这东西一定贵重极了。

她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下了。

然后她退后一步，躬身拱手，像江湖儿女拜别师长那样，给顾老夫人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

“孙媳妇谢过祖母。”

顾老夫人看着她的礼数，又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发自心底的欢喜。这孩子，既有江湖儿女的豪爽，又懂高门大户的礼数，真是哪哪都合她的心意。

可是，顾子佩看着这玉镯，她不高兴了。因为这玉镯，她向祖母讨了多次，祖母都没有答应给她。今晚，就是宋含章几句好话，哄得祖母把玉镯给了宋含章。

日头慢慢升高，饭厅里的笑声一阵接一阵。

宋含章像是天生有一种本事，走到哪里，哪里的冰就能化开，哪里的花就能开。

连顾承宇都感觉到了——他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可他注意到她给祖母布菜时嘴角那抹自然的笑，注意到她和顾子衿说话时眉眼间的温柔，注意到她蹲下身和小承安说话时认真的神情。

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他都记在了心里。

不是刻意的。是不受控制的。像春风吹过湖面，你想让它不起涟漪，它偏偏要起。

院中的老槐花开得正盛，花香被风吹进饭厅，和着笑声，和着茶香，和着这一屋子的人间烟火气。

五年了。

顾府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