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间到了。
顾承宇和宋含章没有去前厅吃饭。这是宋含章的意思——她说夫君在清风居住了五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清静,突然让他天天去前厅吃饭,他会不自在。顾老夫人听了,没有勉强,只是吩咐厨房每日将饭菜送到清风居。
厨房的仆人提着食盒,沿着小径朝清风居走去。走到半路,迎面遇见了顾子佩。
“这是送去清风居的?”顾子佩看了一眼食盒。
仆人连忙躬身:“回二小姐,是的。老夫人吩咐的,给大公子和少夫人送晚饭。”
顾子佩的目光在食盒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给我吧,”她伸出手,“我正好要去清风居看大哥,顺路带过去。”
仆人不疑有他,双手将食盒递上,躬身退下。顾子佩提着食盒,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食盒,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她提着食盒,不紧不慢地走向清风居。
清风居的书房里,圆桌上摆好了饭菜。一碗汤,四碟菜,有荤有素,还有两碗米饭,并排放在桌子的两侧。菜色不算丰盛,但也绝不寒酸,是顾老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考虑到宋含章初来乍到,怕她吃不惯顾府的饭菜,还特意让厨房做了一道江南口味的清炒时蔬。
顾子佩挨着顾承宇坐下,没有坐到宋含章那边去,而是紧挨着大哥,像是故意和宋含章隔开了一个位置。
“大哥,”顾子佩的声音甜甜的,带着一种小妹妹对兄长的亲昵和依赖,“你今日气色好多了。”
顾承宇端着碗,机械地吃着饭。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她。他的筷子机械地在碗和嘴之间往返,嚼得很慢,咽得也很慢。这五年来,他对所有食物都是这个态度——尝不出味道,吃只是为了活着,活着只是因为还不能死。
顾子佩也不在意大哥的冷淡。她笑嘻嘻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顾承宇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再舀了一勺汤。她一边布菜一边说着话,说今日在宫里读书时王少师讲了什么,说箫幽兰今日又被太傅罚站了,说箫行健偷偷在桌子底下看话本子被发现了。她说得眉飞色舞,叽叽喳喳的,像是要把大哥这五年错过的所有热闹都补上。
宋含章坐在顾承宇对面,端起碗,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她的筷子伸到碗边,停住了。
米饭上,有黑色的小颗粒。她用筷子翻开饭,里面密密麻麻的老鼠屎。不是一两颗,是很多颗,藏在饭里。
宋含章的手僵在那里。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碗米饭,看着那些老鼠屎,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将碗筷轻轻放下,搁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吃。
顾子佩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宋含章放下的碗筷。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收敛了,换上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
“哟,嫂嫂,”顾子佩的声音带着笑,语气像是真的在关心,可那笑意里藏着针,一根一根地扎过来,“你是看不上我们顾府的饭菜,还是不愿意与我哥哥一起用食呀?”
宋含章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看着桌上的菜碟,没有看顾子佩。
顾子佩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甜甜的、软软的,像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我可听说了,宋家败落后,你去了城外的茂林里打猎,猎些野兽回来换银两。如今你两手空空嫁到顾府来,享受这锦衣玉食的生活,你应该感恩戴德才是,怎么还在这里挑三拣四呢?”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像是要给这句话盖上一个戳:“怎么还敢嫌弃我大哥呢?”
宋含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下,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听了,要是放在以前,顾子佩已经被她锤成肉泥了。
可是现在,不是以前。她是顾家的孙媳妇,顾子佩是她的小姑子。她不能动手,不能还嘴,不能像从前那样快意恩仇、想打就打。她只能坐着,听着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过来。
因为那些话,有一部分是实话。宋家败落了,家产被查抄了,她确实两手空空地嫁进了顾家。她确实去城外打猎换过银两,确实穿着粗布麻衣在街角的铺子里摆过货架、打扫过卫生。这是事实,她无从反驳,也不想反驳。
可她没有死皮赖脸要嫁进顾家。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眶里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泪蓄在那里,像春天的雨水蓄在池塘里,满得快要溢出来,可她没有让它们滚出来。她不能哭。在这里哭,就是认输;在顾子佩面前哭,就是承认自己高攀了顾家,就是承认自己应该夹着尾巴做人。
她不会夹着尾巴做人。她从来不会。
她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湿漉漉的、看什么都像含着一汪春水的眼睛,看着顾子佩。那目光里有泪,却没有怯;有委屈,却没有卑。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刻。
“妹妹,”她说,“我嫁入顾家,的确是高攀了。”
顾子佩的嘴角微微翘起。
“可我不是硬要嫁入你顾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