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佩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知道你顾家对我宋家有恩。这种恩情，我宋家有几万种方法可以报答，可我从未想过要嫁入顾家，以这样的方式来报恩。是你的祖母亲自去宋府提亲的，不是我死皮赖脸要攀高枝的。你觉得我高攀你顾家了，那么就请你顾家——怎样把我抬进顾府的，就怎样把我抬回宋家。”

最后一个字落下，书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海棠花瓣落地的声音。

顾承宇放下手中的碗筷，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没有看宋含章，也没有看顾子佩，目光落在面前那碗只吃了几口的米饭上，眉头越拧越紧，紧得能挤得出水来。

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顾子佩没想到宋含章敢说出这样的话。她以为宋含章会忍气吞声，会低头认错，会像从前那些嫁进高门的寒门女子一样，战战兢兢地看婆家人的脸色过日子。可宋含章没有。她不但没有低头，还敢说“抬回宋家”这种话。

顾子佩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她的声音拔高了，“你既然知道顾家对你宋家有恩，那就请你以后给我夹着尾巴做人！”

招财在门外听到了动静，赶紧跑进来。他站在门口，看看顾子佩，又看看宋含章，又看看顾承宇，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两边都得罪不起，他站在那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宋含章没有再说话。

她捞起袖子，露出那截白皙而结实的小臂。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顾子佩面前，在顾子佩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伸手一把拎住了她的后脖领子。顾子佩双脚离地，四肢在空中胡乱扑腾。

“你——你放开我！宋含章！你放开我！”

宋含章没有理她。她拎着顾子佩，大步走出书房，穿过廊下，来到院中。海棠花树下，落了一地的花瓣，粉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雪。

她朝天一扔。

顾子佩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了一棵海棠树的树杈上。那树杈不粗不细，刚好卡住她，让她动弹不得。她趴在树杈上，肚子卡在枝桠间。

海棠花被震得簌簌落下，落了顾子佩满头满脸。

“宋含章！你这个——你这个疯子！你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她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飙了出来，可她就是不敢动。她卡在树杈上，上不去下不来，也不敢大声哭喊。

宋含章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杈上的顾子佩，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没有笑，没有怒，没有得意，只是安安静静地站树下，抬起头说:“你再给我哭，我将你锤成肉泥。”她说完，还朝着海棠树使劲一踢。树上的顾子佩吓坏了，立马嘴闭上。

招财还站在书房里，手足无措。看见宋含章进来，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又觉得自己不应该缩，又挺直了，又缩了，挺纠结的。他赶紧走到桌旁，低头看了一眼宋含章的那碗米饭和米饭上的老鼠屎。

招财的心猛地一沉。他将碗端起来，快步走到顾承宇面前，将碗放在他眼皮底下，让他看仔细。

“公子，您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顾承宇能听见。

顾承宇低头看着那碗米饭。老鼠屎密密麻麻地嵌在米饭里，有的还粘在碗壁上，黑黑的，小小的，可每一个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他心上。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招财又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公子，还有一件事。少夫人今早去佩小姐院里时，那院门忽然有水倾泻而下，刚好洒在她身上，她不让奴才说，可奴才觉得……您该知道。”

顾承宇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顾子佩还在树上哭喊叫骂，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真是不长教训。”顾承宇说。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只是平平淡淡的四个字，像在说今天的海棠花开得真好。可这四个字落在招财耳朵里，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公子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顾承宇低下头，看着那碗米饭，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老鼠屎，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那碗米饭推到桌边，推到不会碍事的地方。

他没有说怎么处理顾子佩，没有说要不要告诉祖母，没有说该怎么安慰宋含章。他只是把那碗米饭推开了，推到了一个不会被误食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