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便继续低下头替他系衣带，动作还是那样利落，可她的耳根，悄悄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憋笑憋的红——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像个唱戏的。

顾承宇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这样看着眼前如同唱戏一样的宋含章。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可他的眼睛里，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尽。

宋含章替他洗漱完毕，便拿起手帕，蹲在水盆前，仔仔细细地将脸上的脂粉一点一点擦掉。眉毛擦干净了，嘴唇擦干净了，脸蛋也擦干净了——水盆里的水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她抬起头，那张倾城的脸重新露了出来，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唇色天然红润。她对着水盆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还是这样好。

招财把早食的食盒提进主屋，摆在桌上，便退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他这几日学聪明了，不该看的绝对不看，不该听的绝对不听，该跑的时候绝对跑得比兔子还快。

宋含章和顾承宇开始吃早食。小菜几碟，清粥两碗，还有一笼热腾腾的包子。宋含章依旧先给顾承宇布菜——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他碗里，又舀了一勺粥，晾了晾，放在他手边。这是她这几日养成的习惯，不等他动筷，先把菜给他布好，放在他顺手的位置，然后等他先动筷子，她才端起自己的碗。

顾承宇吃得很慢。他在等。等宋含章开口。今日是三朝回门，她需要一个夫君陪她回娘家。祖母来了，母亲来了，他等了两天，等她自己开口。只要她开口，他兴许会答应。

宋含章没有开口。她吃完了碗里的粥，放下碗筷，用手帕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他。

顾承宇问了一句：“你吃饱了？”

宋含章点头：“吃饱了。”

她没有说够不够吃，没有说半夜饿醒的事，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他吃完。

招财走进主屋，来到宋含章身边，躬身道：“少夫人，马车已准备好，物品已搬上车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催促。时辰不早了，再不出门，怕是要耽搁了。

宋含章站起身，整了整衣裙，转向顾承宇，福了一礼。“夫君，我会早去早回。”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带着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顾承宇忽然放下了碗筷。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握在她的手腕上，力道不轻不重——没有看她的脸，目光落在饭桌上，落在那些空了的碗碟上。他的耳朵红了。

宋含章停住了脚步，惊讶地低下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那手有力，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怕她会挣脱。

招财站在门口，看见了这一幕，震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动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主屋里安静了下来。

院中的海棠花香从窗棂的缝隙里飘进来，浓得化不开。

宋含章乖乖地坐在他面前，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皮肤白里透红，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她愿意等。

顾承宇一手托着她的下巴，手指轻轻抵着她的下颌，让她的脸微微扬起。另一只手拿起螺黛，凑近她的脸，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她脸上的脂粉已经擦干净了，素面朝天，肤色白腻如羊脂玉。眉是天然的远山眉，只是眉尾微微淡了一些，只需轻轻几笔，便能显出形状。

他执笔的手很稳。每一笔都落得精准，不急不躁。画完眉，他又从妆匣里取出一盒胭脂，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地、均匀地拍在她的两颊。只是一点点，便让她原本就白皙的肤色多了几分红润，像春天里的桃花。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一下，忽然起了兴致。他蘸了些许唇脂，用指尖在宋含章的额间细细地勾勒起来。

他画得极其认真，每一笔都小心翼翼。宋含章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她的心跳在加快。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额间轻轻移动，带着微微的凉意。他离她很近，近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上，温热的，痒痒的。

顾承宇画完了。他退开一些，端详着自己的作品。那花钿不大不小，刚好落在眉心，线条流畅，形态优美，像一朵盛开的海棠花。

“好了，”他说，声音不轻不重，“去水盆照照。”

宋含章睁开眼睛，望着他。目光有些呆，有些傻，像是还没有从刚才那种奇妙的感觉中回过神来。

顾承宇又说了一遍：“去水里照照。”

宋含章这才“哦”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铜盆前，低下头。

盆中的水很清，她的脸映在水面上——眉如远山，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眉眼的轮廓；两颊微红，不是涂上去的脂粉，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好气色；额间一朵小小的海棠花钿，红色的，精致得像画上去的。不——就是画上去的。是他画的。

她转头，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温柔得像是三月里的春风，像是海棠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开的涟漪，没有张扬，没有明媚，只有甜——很甜很甜的甜，甜到人的心坎里去了。

顾承宇看着她的笑容，喉结滚动了一下，将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满树的海棠花上。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没有褪下去，反而比方才更红了。

院中，海棠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石桌上，落在招财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食盒上，落了一地的粉白。

招财站在院门口，仰头望着天，假装在数云朵。他的嘴角却弯得比海棠花还开，怎么也收不回去。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绝对无假。他家公子，到底还是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