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宋含章的肚子又叫了。
咕噜噜——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饥饿特有的倔强。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可饥饿感不是用被子就能压下去的。
忍了片刻,她认命似的睁开眼,在黑暗中眨了眨,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已经摸清了这张床到那张桌子的距离。七步,左转,三步,茶壶就在那里。她悄悄爬起来,动作还是那么轻,却比昨夜熟练了许多——不再小心翼翼地试探,而是直接伸出手,摸着床沿、摸着桌角、摸着茶壶冰凉的瓷壁,倒水,仰头,喝水。
顾承宇在她第一次翻身时就醒了。他闭着眼睛,听着她所有的动静。肚子叫的声音,他听得很清楚。他已经在心里琢磨了两天——晚膳时她吃得并不少,虽然比不上他的食量,但比起府里那些丫鬟婆子已经算多了。可为何半夜会饿成这样?
宋含章喝完水,放下茶壶,转身走回床边。她摸到床沿,摸到被角,然后把手伸到被子上面探了探。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肩膀。她的手指继续往旁边探去,摸到了滑落的被角,捞起来,轻轻盖在他身上,还掖了掖。
做完这些,她没有躺下。她坐在床沿上,面朝着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望着他的方向。
她以为他睡着了。她轻轻开口了。
“顾承宇。”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只有在深夜独处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柔软。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映照得柔和而朦胧。
“我眼睛看不见,从未想过会嫁人。没想到命运安排,却嫁给了你。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接受命运的安排呢?”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回答。他没有回答,她也不需要他回答。
“你做我的眼睛,”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他许一个他听不见的愿,“给我讲日月星辰。我做你的腿,带你踏遍清秋。”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自嘲,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
“你这么小气,连那一套掌法都不肯教我,怎么可能做我的眼睛。”她摇了摇头,“不过你放心,你那掌法的出招方式我可记在心里了。早晚我会琢磨出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还有,你为何不告诉祖母我眼睛看不见?”
这个问题,她憋在心里好几天了。新婚第一日,祖母说“如果不点亮火烛,你的新婚妻子如何能看得见”,她以为他会把她的秘密说出来。他没有。后来在林太医面前,在任何人面前,他都没有提起过。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替她瞒着。她不敢问,只能在深夜里,对着“睡着”的他,悄悄问出这一句。
“还有,”她的声音又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也不会白白吃你顾家的饭的。”
她说完,便躺下了。她滚到床角,抱起那个她睡觉时必抱的枕头,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又说了一遍:“不会白白吃你顾家的饭的……”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像梦呓。几个呼吸之后,她的呼吸便均匀了下来——她睡着了,就这样在说完那些话之后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把那些话留在夜色里,留给他一个人听。
顾承宇睁开了眼睛。
他侧过头,看着她。她睡在床角,离他远远的,抱着枕头,蜷成一团。背对着他。
他转过头,望着头顶的帐子。
他的那两颗沉寂了五年的心,突然有了另外一种滋味。不是心动,不是心疼,是一种很复杂的、他从未品尝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一坛封存了多年的酒,忽然被打开了盖子,酒香溢出来,熏得人眼眶发热。
他想跟她说:没有不让你吃饱。想跟她说:不是不教你掌法。想跟她说:不告诉祖母你眼睛的事,是因为那是你的秘密,不该由我来说。想跟她说:你不需要证明你不会白吃顾家的饭。
他一句都没有说。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夜风拂过海棠花的沙沙声。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试探性地朝着她的方向探去。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枕头,碰到了她从枕边滑落的一缕长发。他用指尖轻轻将那缕长发拢到枕上,然后将手收了回来,放在自己的枕边。
他闭上眼睛。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起了一个浅浅的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
窗外的海棠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无声地飘落,铺了满地。月光透过花枝的缝隙落在床上,将两个人笼罩在同一片银白的光晕里,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半张床的距离,可那距离在月光里,忽然变得很短很短。
第二天一大早,宋含章便醒了。
不是被饿醒的,是被心里那份按捺不住的欢喜叫醒的。她翻身坐起来,动作很轻,怕惊动身边的人。摸下床,赤脚踩在地上,来到屏风后面,换上了那套红色的交领襦裙——这是顾老夫人送她的衣裙中她最喜欢的一套,红色衬得她肤白如雪,腰间墨色的革带收出盈盈一握的腰身。
她打了一盆水,以盆为镜,开始梳妆。先将长发利落地盘成妇人发髻,从木匣里取出一支珠钗插上——这是顾大夫人送她的,她一直舍不得戴,今日回门,她想让母亲看看,她在顾家过得很好。梳好发髻,她开始描眉。手边没有铜镜,只有一盆清水,水中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她凭着感觉描,这边描描,那边画画。描完眉,又涂脂粉,从白梅送她的那盒胭脂里蘸了些,往两颊拍去。最后是唇脂,红色的,她蘸了许多,仔仔细细地涂在嘴唇上,还特意多涂了一些,怕路上掉了。
她对着水盆左看右看,水中的倒影模模糊糊的,但她隐约看见自己的脸上一片红红白白,眉毛黑黢黢的,嘴唇红得像刚吃完小孩的妖怪。她愣了一下,心想怎么像唱戏的?她伸手去摸手帕,想把这一脸乱七八糟的脂粉擦掉——然后她发现,顾承宇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正靠在床头,看着她。
宋含章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想起自己这张像唱戏一样的脸,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红得比脸上的胭脂还深。她没有躲,也没有捂脸,而是快速走到床边,低着头,开始替他穿衣。她的手很麻利,系衣带、理衣领、整衣袖,每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可她始终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顾承宇低头看着正在替自己系衣带的宋含章——然后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真正的、忍不住的笑。只因宋含章的妆容实在是一言难尽,一条眉毛画得黑黢黢的,又粗又浓。嘴唇的唇脂涂得溢出了唇线,红彤彤的一大片,像是刚偷吃了灶台上的酱肉没擦嘴;两个脸蛋涂得红红的,圆圆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他知道宋含章不会女红,绣出来的香囊丑得惊心动魄。他没想到宋含章连装扮自己都不会。话又说回来,她有着倾城的美貌,这些胭脂水粉只会玷污了她的脸。她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那些脂粉涂在她脸上,不是锦上添花,是画蛇添足。她的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两颊天然带着桃花般的粉润,哪里需要这些俗物来装点?
宋含章抬起头,看见了顾承宇唇边那抹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笑意。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得意。
“听说夫君五年未笑,”她说,嘴角弯起,“今早能逗得夫君展颜,也算是功德一件。”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本就不擅长这些,正准备洗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