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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吻的涟漪,还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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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清风居沉入了最深沉的寂静。海棠花在窗外无声地落着,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在青石板上,洒在窗棂上,洒在那张宽大的床上。

宋含章蜷缩在被窝里,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睫毛轻轻颤着。

她的肚子叫了。

咕噜噜——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想要忽略那个从腹腔深处传来的抗议。可肚子又叫了,比方才更大声。她睁开眼,在黑暗中眨了眨,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现在是半夜,因为四周静得连心跳声都听得见。

她从小饭量就大。在宋家,宋夫人单独给她准备一个大碗来吃饭。在九鼎门,师兄也给她准备了一个大碗来吃饭。可如今在顾家,她自然不好意思多吃,也不好意思让别人知晓自己饭量很大。

她确定顾承宇在熟睡后,悄悄爬起来,动作很轻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床沿,下了床,摸到了桌边,摸到了桌上的茶壶。

她摸到一只倒扣的茶杯,翻过来,提起茶壶,轻轻地倒了一杯水,仰头,一饮而尽。水是凉的,带着茶壶瓷器的生涩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到了胃里。她放下杯子,等了一会儿——肚子还在叫,饥饿没有被水压下去,反而被水激得更凶了。她又倒了一杯,又喝了,倒了第三杯,又喝了。茶壶空了,水没了,可肚子还是饿。她站在那里,握着空壶,沉默了很久。

夜晚容易醒的顾承宇在她爬起来时便醒了。他睡眠一向很浅,这五年来尤其如此——稍有声响便会醒来,醒来便再也睡不着。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翻身,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听着她的动静。她摸下床,脚步很轻;摸到桌前,手指碰到茶壶的瓷响;水倒进杯子时细碎的流淌声。

他听着那些声音,心里一片清明:她饿了。昨夜他就听见了。昨晚她躺在他身边时,肚子叫过,只是叫了一声便安静了,他以为她忍住了。可她没有忍住,她只是睡着了——睡着了就不会觉得饿了。现在她醒了,饿也醒了。昨晚,因为新婚,白天她一定没有吃饭。可今日晚膳,她晚饭也吃了,半夜怎么会饿呢?

他侧头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站在桌前的轮廓。月光很淡,只能照出她模糊的影子——高挑的,单薄的,孤零零地站在桌前,手里握着空了的茶壶。她放下壶,转过身,没有回床上去。

她向左转,走了六步——每一步都数得清清楚楚,因为她看不见,只能靠数步子来确定方向。第六步停下,伸出手,摸到了窗台。窗棂是木制的,雕着海棠花的纹样,她的手在那雕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推开窗。

月光涌进来,一下子照亮了她的脸。她靠着窗棂,仰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她看不见月亮,只知道它在那个方向,洒下来的光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白日里蓄积的泪水,到了夜里终于藏不住了。一颗一颗地从眼里滚落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落在月白色的睡袍上。她哭得很安静,安静到站在她身后几步之外的人都听不见。只有月光看见了,只有海棠花看见了,只有那颗悬在天边的孤星看见了。

顾承宇看着落泪的宋含章。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映照得如同白玉雕成——眉睫低垂,鼻梁挺秀,泪珠从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一颗一颗地滚落出来,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断了线的珍珠,像被风吹散的花瓣。她哭得真美。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娇弱之美,是隐忍的、克制的、不愿意被人看见却终究藏不住的、让人心疼的美。

他想起白日里顾子佩说的那些伤人的话,一字一句,他全记得。他看着这个靠在窗前无声落泪的女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比愤怒更沉、比心疼更重的东西。他叹息了一声,很轻很轻,轻到被风吹散。

这样的女人,真的不应该在这顾府里枯萎。她应该在江南的山水间策马扬鞭,应该在海棠花下舞枪吹箫,应该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鸟,而不是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连哭都不敢放声。

第二日,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房间。顾承宇先醒了,他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宋含章。她还在睡,面朝着他,侧身蜷缩着,手里紧紧抱着枕头。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长发散落在褥子。她的睫毛很长,根根可数。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鼻翼轻轻翕动着,嘴唇微微嘟起。

他翻身时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宋含章的睫毛颤了一下,醒了。她猛地睁开眼,眼睛在晨光中眨了眨,有些茫然,还没有完全清醒,脑子像是浸在温水里,转得有些慢。然后她的目光对上了顾承宇的目光——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昨晚那意外的吻像利刀一样劈进了她的脑海。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像是有人在她身上点了一把火,烧得她整个人都要燃起来了。她飞快地抬起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手指并拢,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通红的耳尖。

顾承宇看着她这个样子。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呼吸急促而紊乱,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和昨日那个把顾子佩扔到树杈上、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狠的话的宋含章,简直判若两人。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的手指慢慢移动,露出一条细细的缝,一只眼睛从那道缝里偷偷往外看——发现顾承宇还在看她,她“啪”地一下又把手指合上了,捂得比刚才更紧。顾承宇看着那只露了一瞬又飞快消失的眼睛,看着她涨得通红的耳尖,看着她微微发颤的睫毛,他忽然觉得:她真可爱。不是那种娇滴滴的、装出来的可爱,是不经意的、浑然天成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可爱。她越是害羞,就越可爱;越是想躲,就越躲不掉。

“帮我更衣。”他说,声音不冷不热,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宋含章从手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确定他不是在戏弄自己,才慢慢放下手。她的脸还是红着,可她已经尽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竹青色的长衫,走到床边,展开,替他穿上。穿衣服时目光躲躲闪闪,始终不敢落在他的脸上,最后干脆睁一眼闭一眼,还把睁着的那只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这样就能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顾承宇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原来也有怕的事——她怕他看她。他愈发觉得,这么鲜活的人儿,真的不应该守在他身边。

宋含章给他穿好衣衫,便打来水,拧了帕子,仔仔细细地替他擦脸、擦手。擦到手指时她忽然停住了——他的指甲有些长了,指缘还带着一点毛刺,不够平整。她转身出去,片刻后端了一只小木匣回来,里面放着剪刀、锉刀、小镊子。她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上,低下头,开始替他修剪指甲。

顾承宇低头看着她。她的手指握着他的手指,剪刀在她手中稳稳地移动,沿着指甲的弧度一剪一剪地修过去,剪完之后又用锉刀细细地磨平,将那些毛刺磨得光滑圆润。她做这些事时神情专注极了,微微蹙着眉,眼睛离得很近,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手指。每一刀都落得很准,不急不躁。

他看着她,心里想把目光移开,可就是移不开。

她抬起头——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花瓣,谁也没有先飘走。片刻后,她先败下阵来,赶紧低下头,长发从耳畔滑落,遮住了她羞红的脸。透过发丝的缝隙,隐隐约约还能看见那层从脸颊蔓延到脖颈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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