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这些事都是招财来做的。招财做得也很好,仔细,耐心,从不敷衍。
顾承宇以为招财会做一辈子——他以为他这一辈子就这样了,招财推着他、照顾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他老去,直到招财也老去。
如今是宋含章来做了。她就在他面前,替他修剪指甲,替他擦脸擦手,替他更衣束发。
她的手法和招财不一样——招财是仆人对主子的恭敬,她是妻子对丈夫的亲昵。这种亲昵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是替他系衣带时手指在他胸口短暂的停留,是低下头时发丝扫过他手背的微痒,是不经意间泄露出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
宋含章剪完了,将剪刀放回木匣,自己转到屏风后面去换衣裳。屏风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片刻后她走了出来——一身淡紫色的齐胸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淡粉色的兰花,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丝绦,衬得她腰身纤细,身姿袅娜。
她不在脸上涂抹脂粉,素面朝天已是天生丽质,换上这身衣裙,整个人像一朵初绽的紫罗兰,清新、淡雅、赏心悦目。
她又打来一盆水,洗漱完毕,然后以盆为镜,对着一盆清水开始梳理长发。她将长发一缕一缕地拢到头顶,手指灵巧地翻转、缠绕,片刻工夫便盘成了一个利落的妇人发髻,从木匣里取出那根素银簪子,插进发髻固定。整个过程没有铜镜,没有丫鬟帮忙,全凭手感。
顾承宇看着那一盆清水,朝屋里看了一眼。这间屋子住了五年,每一件家具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他从没觉得缺了什么。现在他忽然觉得,这屋里该添置一面镜台了。
他的房间里从来不需要镜台——他不需要照镜子,没有人需要在他的房间里照镜子。现在不一样了,有个女人住进来了,她需要一个地方好好地、舒舒服服地梳妆,需要一面明亮的铜镜照着绾起她的长发,需要一张带着抽屉的小桌收纳她的簪子首饰。
宋含章打理好自己,将水盆端出去倒了,回来走到顾承宇身后,推着他的轮椅穿过廊下,来到院中的海棠树下。
晨光透过花枝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碎金点点。院中落了一地的花瓣,粉白色的,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她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
招财也拿着扫帚从廊下走过来,看见少夫人已经在扫了,愣了一下,赶紧上前说这些事让奴才来做就好。宋含章没有停手,说两个人扫得快。招财偷偷看了一眼顾承宇,顾承宇没有反对,他便不再推辞,和宋含章一人一边,刷刷地扫起地来。
扫完院子,她又走进屋里,拿起鸡毛掸子,开始给书房里的书案、书架、窗台除尘。她做事利落,动作快而不乱,所过之处一尘不染。招财跟在后面,想帮忙都插不上手,只能站在一旁傻傻地看着。
顾老夫人本来指定了几个可靠的丫鬟给宋含章,说含章是顾家的长孙媳妇,身边不能没有伺候的人,挑了几个机灵懂事、手脚麻利的丫头,要给清风居送过来。
宋含章婉拒了。她知道顾承宇喜欢清静,五年了,清风居里只有招财一个人,没有丫鬟,没有婆子,没有那些来来往往的闲杂人等。她不想打破这份清静。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不需要人伺候。
在江南六年,身边没有人伺候,打水、洗衣、做饭、收拾屋子,全是自己动手。她不觉得苦,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自在。被人伺候着,反而不习惯。
这一整天,宋含章都在刻意躲避着顾承宇。
不是躲得远远的那种躲避,是一种细微的、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的、却又真实存在的躲避。
她不再像昨日那样,动不动就把手肘撑在书案上托着下巴看他;不再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坦坦荡荡地盯着他,然后咧嘴一笑;不再故意凑得很近,让他闻到她身上那股草木清冽的气息。
她做了该做的事——推他去院中晒太阳,替他倒茶,替他翻书页——然后便退到一旁,安静得像一片影子。她在他对面坐着时不再托着下巴看他,而是低着头看书。她在他身旁站着时不再笑嘻嘻地说话,而是安安静静地替他研墨。她的目光不再落在他的脸上,而是落在书页上、落在地面上、落在窗外的海棠花上,就是不肯落在他身上。
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想起昨晚的吻;怕自己一靠近,心跳就会出卖她;怕自己一看他,脸就会红得像个笑话。
顾承宇心知肚明。
他没有戳破,没有捉弄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他也刻意地回避着——不是真的回避,是把那些本来会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假装自己很忙,忙着看书,忙着写字,忙着看窗外的海棠花。可他的余光一直在看她。她低着头看书时,他发现她的目光在同一个段落停留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翻动。她替他研墨时,他发现她研出来的墨比平日淡了一些,显然心不在焉。
他知道她为什么躲。那个吻留下的涟漪还没有散去,在她的心里,也在他的心里。只是她选择躲,他选择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不知道这层薄冰什么时候会碎,也不知道碎了之后下面是深潭还是浅滩。他只是觉得,她躲着他的样子,比平时更可爱了。只是他没有说。
日光开始西斜,宋含章将顾承宇推回书房,在他面前放了一盏新泡的菊花茶,然后退到角落的小桌旁,拿起那本看了半天也没有翻动一页的书。她坐在那里,书举在面前,挡住了自己的脸。顾承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被书挡住的方向,停留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窗外海棠花瓣飘落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谁也没有说话。
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比说出来的,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