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庭院里,那一棵老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色的花穗垂挂在枝头,像层层叠叠的云絮,将半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清甜的香气里。暮色尚未降临,天光还很亮。
饭后的顾老夫人、顾大夫人、顾二夫人、顾子衿、顾子佩正围坐在槐花树下的石桌旁,茶香与花香交织在一起,温馨得像一幅画。丫鬟们远远地站着,偶尔上前添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承安则一个人绕着槐花树跑圈圈,跑得满头大汗,嘴里还喊着“驾——驾——”,把自己当成了一匹小马。
顾老夫人抿了一口茶,目光在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和顾子衿脸上缓缓扫过,忽然停住了。她微微眯起眼睛,像在辨认什么。
“你们几个,”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气色好像比以往不同了。”
她指着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声音里有了明显的惊讶:“特别是你们两人,这皮肤怎么变得这般干净透亮?不见一丝瑕疵,也不见暗黄了。”她凑近了一些,仔细端详着二儿媳的脸,“你今日是不是偷偷抹了什么好东西?”
顾二夫人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睛亮了起来:“婆母,这是真的吗?儿媳自己倒是没注意……”她转头看向顾大夫人,像是在确认。
顾大夫人也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浮起一个笑意,带着几分神秘:“婆母,儿媳和弟妹就是用了含章送的胭脂罢了。”
“胭脂?”顾老夫人挑起眉毛。
顾子衿放下手中的书卷,凑了过来。她的脸上也泛着淡淡的好气色,白里透红,像是春日里初绽的桃花。她的声音温婉而笃定:“祖母,嫂嫂送了母亲、婶婶、我和子佩一些胭脂。这胭脂可是在京城里买不到的,质量上乘,涂在肌肤上均匀透亮,而且香味很有层次感。不像那些普通的胭脂,抹在脸上厚重不透气,看起来还不自然。”
顾老夫人听了,目光在几个儿媳妇和孙女脸上来回扫视,越看越觉得神奇:“真的是你嫂嫂送的?”她的语气里有惊讶,也有一种“我孙媳妇果然厉害”的得意。
顾子衿点头,笑盈盈的:“是啊,嫂嫂说还是她嫂子亲手制作的呢。就是宋家的大嫂,白梅。”
顾老夫人拿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心里在盘算着什么,只是没有说出来。
顾子佩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自己的茶盏,一直没有说话。她听了胭脂的事,抬起头看了看母亲和姐姐,发现母亲的气色确实比从前好了许多,白里透红,自然得看不出涂了胭脂。她又看看顾大夫人,又看看顾子衿,三个人都是同一种干干净净的好气色,像是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光。
她的手指微微攥紧。她想起了宋含章送的那盒胭脂——她把它扔进了院外的花丛里。此刻她的心里五味杂陈,有后悔,有不甘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稳。门房见了,赶紧上前行礼,帮着宋含章把回门礼搬下马车。几个箱笼,还有几坛用红绸封口的酒,门房小心翼翼地搬着,不敢磕碰。
宋含章没有直接回清风居。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她从宋府带回的东西——母亲亲手制的熏香,嫂嫂做的胭脂。门房提着两坛桃花酒,跟在她后面。她穿过长廊,绕过月亮门,朝着槐花树下的方向走去。
顾子衿眼尖,远远便看见了一道淡紫色的身影从月亮门后转出来。她赶紧站起来,提着裙裾小跑过去,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说曹操曹操到!”她跑到宋含章身边,声音里带着雀跃,“祖母方才还在说你呢,你就来了!”
她仔细瞧了瞧宋含章的脸,忽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嫂嫂,你今日——你画了花钿?”
宋含章的额间,一朵小小的海棠花钿精致地点在那里。顾子衿看了看那花钿,又看了看宋含章的眉毛,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说破,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顾大夫人也看见了宋含章,赶紧起身走到她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她的眼圈有些泛红,声音里带着心疼和歉疚:“含章,今日真是委屈你了。承宇没有陪你回门,还望你不要生他的气。”
宋含章给婆母行了礼,抬起头时目光坦然而平静,没有一丝委屈或怨怼。她甚至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明亮:“婆母,儿媳不委屈。夫君他很好,今日早晨,他还给儿媳描了眉,画了花钿呢。”
顾大夫人愣住了,片刻后低下头仔细看宋含章的眉毛——远山眉,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眉眼的轮廓。额间那朵海棠花钿精致小巧,线条流畅,一看便知画的人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是难过,是高兴,是那种盼了五年终于盼到了一点希望的高兴。
“我的好儿媳,”她紧紧拉着宋含章的手,声音微微发颤,“承宇以后,就拜托给你了。”
宋含章低下头,睫毛轻轻垂着,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婆母,他是儿媳的夫君,儿媳自然会悉心照顾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