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主屋的房间里，烛火摇曳。

宋含章依旧伺候顾承宇更衣，打来水浸湿手帕拧干，替他洗脸、净手、洗脚。洗脚时，她蹲在地上，将他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用力地按揉着脚底的穴位。她的手法很专业，在九鼎门时门主教过她——门主说，脚底穴位通全身，常按对身体有益。她的手指用力地按压、揉搓，顾承宇的左腿微微有些知觉，她按下去时他会轻轻动一下，可右脚完全没有反应，按了也是白按。

她气嘟嘟的，脸颊鼓鼓的，额头上的大包青紫未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不想说话，一句话都不想说。她把顾承宇收拾利索，扶着他躺下，给他盖上被子，然后转身去拿自己的枕头和被子。

顾承宇一把拽住她的手。“团团，你要去哪里？”他的脸很冷，声音却很温柔。这是五年来，他说出的最温柔的一句话。

宋含章背对着他，没有回头。“顾大公子，请您以后不要这样称呼民女，民女担当不起。民女去对面卧榻睡，不敢与顾大公子同床共枕，怕我这品行不端之人，脏了您顾大公子。”

顾承宇咬了咬牙，手指收紧了。“团团，对不起。”

宋含章使劲甩开他的手。“你的道歉，一文不值。”她抱起枕头被子，径直走到床对面的卧榻旁，将被子铺好，躺下，背对着他，抱着枕头，闭上眼睛。她已经对这间屋子的布局了若指掌，不需要光也能来去自如。

顾承宇看着她的后背，没有睡意。他静静地望着她，想起了方才琴箫合奏时箫声入耳的那一刻，想起了她的箫声和他的琴声一问一答、你来我往的画面。

他弹了那么多年的《渔樵互答》，从未有过今夜这般琴瑟和鸣的感觉。她在箫声里听见了他的琴，他也在琴声里听懂了她的箫。那不是技巧的契合，是心的契合。

可他的心契合了她的心，他的嘴却伤害了她的心。

他起身，拿起拐杖，托着双腿走出房间，来到海棠花下。月光如银，倾泻在繁花之上，洒落在青石板上。夜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余香在月光中浮动。他抬起头，望着满树海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香。从未觉得这海棠花，这样香。

良久，招财带着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人走进院子。那人身形矫健，步履无声，走到顾承宇面前单膝跪下，正是顾承暗卫之首——黑鹰。这些暗卫，皆是顾承宇的眼睛。

“公子，”招财压低声音，“那流言，黑鹰查清楚了。”

顾承宇低下头，目光落在黑鹰身上，方才望着海棠花时的那一丝柔和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厉的、锋利的、像出鞘之剑般的光芒。“说。”

黑鹰起身，将嘴凑到顾承宇耳边，在风的低吟和鸣虫的轻唱中，将背后之人的名字和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禀告。

顾承宇听完，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起他的衣袂，月光照出他冷峻的侧脸。他的眼睛带着狠戾，声音却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去吧。证人和证据整理好，明日我要出府。”

黑鹰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飘落，月光将满树繁花镀上一层银白，香气在夜色中愈发浓烈，甜得像化不开的蜜。

顾承宇杵着拐杖，仰头望着满树海棠，目光深远而沉静。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映照得如玉雕成。黑鹰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他的话还在夜风里隐隐回荡。招财站在他身边，安静得像一棵树。

已经很久没有出过清风居了。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把自己关在这座院子里，不见人，不出去，像一个活死人。明日，他要出去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

他转身，招财赶紧上前扶他。顾承宇推开他的手，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以后我自己走。要扶，只能由夫人扶。”

招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连声应道：“好好好。”他跟在公子身后，看着公子杵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进屋里。他忽然觉得，公子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顾承宇走进房间，没有回自己的床，而是走到宋含章的卧榻边坐下。卧榻很窄，只容一人，她缩在最里面，面朝墙壁，抱着枕头，蜷成小小的一团。被子盖到肩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散落在枕上的乌发，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很沉。

他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她的轮廓映照得柔和而安宁。额头上那个青紫的大包在烛光下更加触目，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他想起她方才伺候他洗漱的模样——气嘟嘟的脸，不肯看他，不肯说话，手上该做的事却一样没落下。给他洗脸，给他洗手，给他洗脚，还给他按摩脚底的穴位。她嘴上说着“不敢与顾大公子同床共枕”，手上却把他的脚按得仔仔细细，一个穴位都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