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嘴硬心软的女人。
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句话——“你的道歉一文不值”。一文不值。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种无奈的、带着宠溺的笑。他想起白日里在树下,她站在他身边,手搭在他肩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两眼水汪汪的,似含着绵绵情意。那时她还在生气,可她扶着他在家人面前给了他十足的面子,该笑的时候笑,该温柔的时候温柔。等家人走了,她才把脸拉下来,把鸡腿塞进他嘴里,把菜叶子盖在他眼睛上,飞到树上不理他。
她生气,可在家人面前从不让他难堪。她在人前维护他的体面,在人后才收拾他的不是。
他伸出手,将她散落在面颊上的一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指尖触到她的脸颊,温热的,滑腻的,像上好的羊脂玉。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没醒来。
她嫁给他,是奔着一生一世来的。她对他有些喜欢——不,不只是有些喜欢。她把那块帕子藏了七年,她看见他第一眼时心会砰砰砰地跳,她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靠近他,他却用最恶毒的话把她推开了。
可她还在。她还在给他洗脚、按摩、更衣、盖被子。她还在,只是生气了。
他忽然想起她梦中的那句话——“师兄,我会与别人生一个孩子给你”。那句话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扎得他隐隐作痛。他介意的不是“孩子”,是“别人”。她心心念念的孩子,要送给别人,这让他无法释怀。可他也想不明白,她既然对他有些喜欢,为何会说那样的话?她要孩子,不是为自己,不是为他,是为她的师兄。那个师兄在她心里到底有多重要,值得她把自己和别人的孩子送给他?
孩子是他的,是他们共同孕育的,他怎能舍得送给别人,又怎会送给别人。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决定不再猜测。等时机到了,他会亲口问她。问她师兄是谁,问她为什么要把孩子送给师兄,问她对他到底是怎样的心意。现在他不想问,不是不敢,是时机未到。流言的事还没有解决,他不想再增加她的烦恼。
她把一方帕子藏了七年。七年,从她还是一个被人嘲笑的胖丫头的时候,就开始藏着了。那时他意气风发,是京城最耀眼的少年将军;她被人嫌弃,被人扔石子,被人叫“死胖子”。她把他随手递来的一方帕子,藏了七年。他想到此处,忽然觉得,她对他,大约不只是“有些喜欢”而已。
他低下头看着她。她睡得很沉,不知道他坐在这里,不知道他看了她多久,不知道他心里翻涌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话。
烛火跳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额头上那个青紫的包,指尖在她眉间停留了片刻。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团团,不生气了。”
她当然没有听见。她翻了个身,面朝他,嘟囔了一句含混的梦话,把怀里的枕头抱得更紧了。顾承宇看着她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他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了下去。床很大,她不在,空荡荡的。
他侧过头,望着卧榻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烛光在她身上摇曳,将她的轮廓映照得柔和而温暖。月光从窗外流进来,与烛光交织在一起,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发间。这张脸他看了很多天,可每一次看都觉得看不够。
她嫁给他是奔着一生一世来的。她要孩子,要当老太君,要和他白头偕老。她的未来里,有他。可他呢?他的未来里,有她吗?他在轮椅上坐了五年,心如死水,从不曾想过“未来”二字。未来对他来说是空白的,是一张从未摊开过的宣纸。是她在这张纸上落下了第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写着她的名字,写着她的期待,写着她的欢喜。
顾承宇伸出手,从枕头下摸出那块手帕。手帕已经旧了,泛黄了,边角起了毛,可叠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他将手帕贴在脸上,那上面早已没有她的气息,他将手帕攥在掌心里。
这个闯入他生命里的小东西,会是对的那个人吗?会是那个陪他走完一生的人吗?他不知道。他没有答案,也不急着找答案。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离开。他只知道,她生气的时候,他心里比她更难受。他只知道,他明日要出府,不是为了顾家的名声,是为了她。
他听着她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像一首安眠的曲子。他听着听着,渐渐有了睡意。睡意朦胧中,他忽然想起她说的话——“阿娘说了,只要我们钻进一个被窝,明早又从被窝里钻出来,便会有感情。”
他们还没有钻过一个被窝,他就已经有了感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也许是她站在海棠花下仰头看花的那个清晨,也许是她蹲在他面前替他修剪指甲的那个黄昏,也许是她把那碗有老鼠屎的米饭夺过去自己吃掉的瞬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等她气消了,他要告诉她——他不要和离书,她不能走。她要当老太君,他陪她当。
烛火燃到了尽头,跳了两下,熄灭了。月光便成了这屋里唯一的光。银白色的光洒在卧榻上,洒在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她睡得很安稳,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顾承宇在月光中闭上了眼睛,手里还攥着那方旧手帕,手帕贴着他的掌心,温热的,软软的。他在心里说了一声:团团,晚安。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溜进来,带着海棠花的香,在屋里轻轻地转了一圈,又溜了出去,像一句没有人听见的呓语。
这个夜,很漫长,顾承宇却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