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宋夫人的房间里,烛火未灭。
她睡不着。靠着窗户,望着天上的月亮,眉宇被浓愁锁住。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纹路——不是衰老,是这些日子操心的痕迹。今日在清风居里,她闻到了两种不该同时出现的香味。她对自己的鼻子有绝对的自信。制香三十余年,任何香料到了她这里,只需轻轻一嗅,成分、配比、年份,便能分辨个八九不离十。
顾承宇身上的香味是浓梅香。此香主要配料为黑角沉、丁香、郁金、腊茶末、麝香、定粉、白蜜,香味清冷幽雅,如“嫩寒清晓,行孤山篱落间”。梅花开在寒冬,此香便有寒冬的清冽之气,闻之如置身雪中梅林,清冷而孤高。这香配顾承宇,倒是相得益彰——都是冷冷清清的性子,都是孤高自许的人。
顾子佩身上的香味则是零陵香。配方为香零陵香、丁香、藿香、青木香、白芷、桂心、香附子、槟榔、甘松、当归,味道清润带甜,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拂过花圃,很适合年轻的女孩子用。
这两种香本身都没有问题,可她在顾承宇用的浓梅香里闻见了野丁露的味道,在顾子佩用的零陵香里闻见了苍夷的味道。这两种花,长在高寒之地,为极寒之物。花开时漫山遍野,香气浓烈而特别,备受制香人喜爱。
但两者绝对不能相遇,一相遇虽然会变得香气迷人,但是——二者相克。不食汤药康健之人用了,便会无事,如果长年食用汤药之人遇上了两种香,那所食的汤药将完全失去了药效。这是制香之人最基本的常识。懂得制浓梅香的人,绝不会往里加野丁露;懂得制零陵香的人,也绝不会往里加苍夷,就怕它们相遇,害了人命。即使加了,常人是闻不出来的,只会觉得香气迷人。
有人故意在顾承宇的香里加了野丁露,在顾子佩的香里加了苍夷。
顾承宇重伤五年,依旧未好。顾家不知道请了多少名医,都无法让顾承宇站起来。难道……
宋夫人走到床前,坐下,摇了摇头。顾老夫人慈爱,兄友弟恭,妯娌和谐,那样一个和和睦睦的大家族,不可能有这样的肮脏事。她希望是自己多心了,希望那两种味道只是她的错觉。可她的鼻子从来没有骗过她。
她决定明日提醒女儿注意一下。不能说得太直白,含章那性子,说直白了怕是要闹出大事来。只需点她一句,让她自己留心便好。宋夫人叹了口气,吹灭了烛火,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辗转反侧的身影上。
月黑风高。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顾府的侧门闪出,贴着墙根疾行,身形矫健,步履无声。顾承泽穿着夜行衣,融入了夜色之中。
他潜入了沈国公府。沈府的院墙虽高,对他来说如履平地。他早已摸清了沈十安院子的位置,避开了巡逻的家丁,轻轻落在沈十安房间的屋顶上,倒挂金钩从窗缝里看了一眼——沈十安正躺在床上,睡得死沉,嘴角还挂着涎水,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顾承泽无声地撬开窗户,翻身而入,走到床前,一掌劈在沈十安的后颈。沈十安闷哼一声,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便昏了过去。顾承泽将他从床上拎起来,扛在肩上,出了窗户,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他刚把沈十安带离沈府,另一道黑色的身影从街角的暗处闪了出来。肖朗今晚也出来了,他查了一整天,线索断了好几次,最后都指向沈十安。他决定直接来找沈十安对质——还没等他翻墙进去,便看见有人扛着沈十安从里面出来。他悄悄尾随,始终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顾承泽扛着沈十安穿过了几条小巷,来到一个偏僻的巷口,将沈十安放下。他蹲下身,拍了拍沈十安的脸。沈十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把匕首。匕首的寒光在月光下闪烁,刀刃贴着他的脖颈,冰凉刺骨。他浑身一颤,彻底清醒了。
“好汉,好汉!”沈十安的声音在发抖,牙齿咯咯地打架,“有话好好说,这是京城,打打杀杀不太像话……”
顾承泽没有跟他废话。匕首往前送了半分,刀刃嵌进皮肤,一缕血丝渗了出来。他横眉倒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快说,那些关于宋含章的流言蜚语,是不是你传的?”
沈十安的瞳孔猛地缩紧。他盯着面前这个黑衣人,虽然蒙着面,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和急切,他忽然明白了几分。
“你是……顾家的人?”沈十安试探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