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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一树苦楝花开,一树心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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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檀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光柱中散尽。皇帝坐在龙椅上,年过四十,面容威严,眉骨高耸,目光炬炬。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不穿龙袍的时候,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帝王,更像一个深藏不露的谋士。可那双眼睛骗不了人——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有帝王的权衡,有父亲的私心,还有一双随时在审视、在算计的手。

程国恩立于御案前,一身红色官袍衬得他更加温文尔雅。他面容清俊,眉目端正,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

无论是谁,第一眼看见他,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纯粹的读书人——不结党,不营私,只读圣贤书,只做忠君事。可皇帝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奸臣,而是这种温文尔雅、让人放下戒心的笑面虎。

“程爱卿,近来京城里的流言蜚语,可有听说啊?”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靠在龙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可那双眼睛没有放过程国恩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程国恩拱手,身姿谦恭。“回陛下,京城虽是皇城,却也是烟火之地,流言蜚语之事甚多,大多都是一些家长里短罢了。”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听说了流言,也没有主动汇报什么,把选择权轻轻推回给了皇帝。

皇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那你就捡近日发生的流言蜚语,说来听听。”

程国恩略作沉吟,像是在从一堆无关紧要的琐事中挑拣出一件不那么碎屑的来禀报。“陛下,近日传得最多的,当属靖王府的小郡主诋毁顾家新妇一事了。”他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见皇帝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便继续说下去,“靖王爷当真教养严格,不仅让郡主当着全京城的面给顾家新妇道歉,还亲自登门去顾家道歉。听闻带的礼物,异常厚重。”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语调却刻意加重了那么一丝——他用的力道刚好,既能让皇帝注意到,又不至于显得刻意。像一颗不起眼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他要的就是那一圈涟漪。

皇帝一手屈在御案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顾家新妇?不就是宋四维家那个混世魔王吗?小时候把小郡主扔到树上那个?”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如今小郡主不过是想报报仇罢了,说到底就是小女儿家的恩怨。靖王爷也犯不着当着全京城的面弯腰道歉啊。他这个人,朕最清楚不过,腰板比谁都硬。”

程国恩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无意之失”。“所谓子不教,父之过。靖王爷当着全京城的人致歉,想必是为了正靖王府的门风,证明靖王府的门风清正。如果不是——”他故意停了一下,垂下眼,像是说漏了嘴,赶紧收住。可那个“如果不是”已经说出去了,像一根极细的银针,无声无息地扎了进去。

“不是什么?”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手指停止了叩击。

程国恩连忙摆手,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陛下,微臣胡言乱语,您就当没听见。”

“朕让你说。”语气依旧平静,可御书房里的温度似乎低了一度。

程国恩低着头,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措辞。片刻后,他终于说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果不是有什么把柄被人抓住了,谁又能让那个腰板挺直的靖王爷低下头呢?”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皇帝的手指重新叩上了桌面,一下,又一下,没有节奏,像是在思索什么。那叩击声很轻,可在程国恩耳中,每一下都像锤子敲在心上——不是害怕,是期待。

皇帝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胡言乱语。靖王爷乃是朕最信任的臣子,他不参与党争,忠心耿耿,清正廉洁,乃是朝中官员的表率。何来被人抓住把柄一说?”语气笃定,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一些。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急于否认的事情,心里越是已经开始怀疑了。

程国恩扑通跪下,额头几乎触到金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自责。“请陛下恕罪,微臣不该如此议论靖王爷!微臣只是读书读傻了,不懂得官场上的规矩,口无遮拦,罪该万死。”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像一个真的被自己说错话吓坏了的小臣。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程国恩,沉默了片刻。那双眼睛在程国恩低垂的头顶停留了很久,久到殿外的蝉鸣都显得格外刺耳。忽然他笑了起来,笑声朗朗,方才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阴沉一扫而空。“程爱卿啊程爱卿,朕只是说说而已,你何必如此紧张?靖王爷清正廉洁自律,不会有什么把柄。他呀,一向家教严格,定是为了正门风呢。快起来吧。”

程国恩谢了恩,慢慢站起来,额角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冷汗,连站起来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腿有点软”的笨拙。他知道,皇上越是这样说,心里对靖王爷的怀疑就越深。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不需要再做什么,等着它自己发炎化脓就好。

皇帝摆了摆手,程国恩躬身告退。他的背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口,步伐依旧恭谨,不急不慢,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恰到好处。

皇帝在龙椅上坐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门外是一方小小的院落,院中种着一棵苦楝树。此时正是花期,一树淡紫色的花开得密密匝匝,将半边院子笼在一片浅紫色的云雾里。花香浓郁却不甜腻,带着一丝微苦的清冽,像这棵树的名字——苦楝。皇帝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繁花,脸上的疲惫像被风吹散了一些,嘴角带上了几许温柔的笑。

这棵树在这里已经长了十七年。十七年前,顾贵妃初进宫,他说御书房外太素净了,她便亲手种下了这棵苦楝树。

他问她为什么种苦楝,她说苦楝花开得好看,花香又好闻,那时她十六岁,他二十二岁。

他知晓她无意进宫,顾家也没有让她进宫的心思。只是在那一次赛马会上,她一身红色骑装,明艳似火,英姿飒爽,笑起来时前仰后合,他被迷住了,于是她进了宫。

进宫后的她,是那么干净纯洁,活脱脱的一个傻姑娘。他几句甜言蜜语,便把她哄得团团转。

她叫他“陛下”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她给他磨墨的时候会把墨汁溅到袖口上,然后吐吐舌头,像做错事的孩子;她在御花园里追蝴蝶时会踩到裙摆,差点摔倒,被他一把扶住,脸红得像御案上的朱印。

那时他已有皇后和三位妃嫔,而他与她,像寻常夫妻一样,有过蜜里调油的日子。

她给他生了第一个儿子——大皇子箫子健。她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眼睛红红的,说“陛下,这是我们的儿子”,声音里带着初为人母的骄傲和紧张。他抱着儿子,看着她们母子,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日子。

他有五个儿子、六个女儿。其中三个——大皇子箫子健、二皇子箫行健、五公主箫幽兰——是顾贵妃所生。剩下的八个孩子,是其他六位嫔妃所生。

顾贵妃没有进宫之前,他只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朝中上下都在议论,说他子嗣不丰,江山不稳。他嘴上不说,心里也急。

顾贵妃进宫后,连着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最后又给他生了六公主——他最爱的女儿。

六公主生下来的时候很小,像一只小猫,顾贵妃虚弱地靠在床头,一句话也没说,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他抱着女儿,笑着说“女儿像你,一定好看”。六公主果然像她,眉眼、笑容、走路的姿态,都像她。所以他最疼爱这个女儿,不是因为她是公主,是因为她像她。

如今大皇子十七岁,二皇子十五岁,三皇子十四岁,四皇子才五岁——病恹恹的,太医说底子弱,要好生将养,五皇子还在襁褓中,也是瘦瘦小小的。其余的都是公主,大的已经出嫁,小的就是六公主。他今年四十一岁了,过了不惑之年,依旧没有立太子。

不是他不想立,不是他没有太子的人选。他知道,历朝历代,凡是太子,都会成为众矢之的。哪一个太子不是被架在火上烤?哪一个太子的身边不是围满了想利用他、想操控他、想从他身上撕下肉来的人?那些太子,有几个能善终的?死于宫斗,死于谋逆,死于亲兄弟之手,死于父皇的猜忌。他没有见过一个太子,是在龙椅上安然老去的。

他不立太子,是为了保护那个他心中的人选。只要太子之位空悬,他就不会成为靶子,不会成为那些魑魅魍魉眼中的猎物。他可以在暗处慢慢长大,慢慢积蓄力量,等他足够强大了,等他能够承担起这个江山了,他再把那个位置给他。

朝堂上那帮臣子,天天在早朝上逼他立太子,说什么“太子乃国之根本,不立则动摇国本”。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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