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大臣的心思,他清楚得很——不就是要早立太子,他们好找好位置站队,好放出权柄,好从中捞取好处吗?还有人暗中在几个皇子身边安插人手、培植势力,等着将来从龙之功,好飞黄腾达。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他在等。等那些隐藏的魑魅魍魉按捺不住。只要太子之位一日不立,那些有野心的人就会一日不安。他们会猜,会试探,会露出马脚。他们会不顾宁国的安稳和未来,不顾天下苍生,不惜一切代价除掉危害自己利益之人,用尽手段扫清自己前进的道路。他要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跳出来,一个一个地现出原形。等他们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再一个一个地收网。
他也是一个父亲。他有四个儿子,每一个都是他的骨肉。他不想看到任何一个儿子因为皇位而手足相残。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先帝的几个皇子为了争储,斗得你死我活,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他。
他本来与皇位无缘,母亲不争不抢,他也不争不抢。因为其他皇兄都死在了争斗之中,他白白捡了一个便宜,当上了宁国的皇帝。
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们也走上这条路。不立太子,也是为了保护他们——保护那个他心中的人选,也保护其他几个儿子。只要太子之位空悬,他们就不会成为彼此的敌人。他们可以像寻常人家的兄弟一样,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长大。
他看着他们兄友弟恭,心里是欣慰的。只是他不知道,这份兄友弟恭还能维持多久。
苦楝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紫白色的小花,细碎而温柔。他伸手拂去花瓣,指尖却留下了醉人的香。
她种下这棵树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预料到了后来的日子?她纯洁无瑕,他却没有好好珍惜。她在他身边时,他觉得理所当然;她离开他的心里时,他才觉得空了。
他把心收回来,放在江山社稷上,放在帝王权衡上,放在这一盘棋上。可她种下的这棵树还在,年年花开,年年花香。他每次从御书房走出来,看见这棵树,就会想起她十六岁的样子。只是想起,不回头。
御书房院中的苦楝花花香袭人。靖王府里,虽有满院的花,花却不香。
书房里的靖王爷坐立不安,眉头凝结成冰。他背着手在书房里走了三圈,停下来,又走了三圈,像一头困兽。书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一口没喝。他方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有回来,每一刻都像一年那样漫长。
这一次刺杀顾承宇,他本意是杀顾承宇一个措手不及。他选了自己手下最精锐的十个死士,每一个都是刀尖上舔血的老手,每一个都欠他一条命。他以为万无一失——十个死士杀一个瘫子,就算顾府有护卫,也挡不住这些亡命之徒。可他失算了。
不仅如此,他还带着试探的意味。他要试一试顾承宇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一个瘫了五年的人,一个被所有人当作废人的人,到底还有多少本事?如果连十个死士都挡不住,那他靖王爷也不必靠拢顾家了,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不值得他押上全部身家。
他还要看看顾家是不是值得自己靠拢,一个连自家主子的命都保不住的家族,不配与他结盟。他更想看看顾承宇背后到底站着谁,那锭官银的事,顾承宇到底知道多少,还有谁知道。每一步都是一石三鸟。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却没想到自己可能才是猎物。
当今圣上虽然宠爱三皇子,但并没有立三皇子为太子。圣心难测,这四个字不是说着玩的。
他在朝中几十年,见过太多自以为猜透了圣意的人,最后都死得很难看。
方雍已经多次拉拢他,明里暗里,软硬兼施。他一直在思虑,一直犹豫,一直拖延。不是他不心动,是不敢心动。
方雍这人野心太大,手段太狠,跟他合作是与虎谋皮。他若靠拢过去,事成之后,方雍会怎么对他?是分他一杯羹,还是一脚把他踢开?他没有把握。可若靠拢顾家,顾家又值不值得他托付?
当今皇上虽未立太子,可大皇子是长子,生母是顾贵妃,舅父是宁安侯,顾家在军中树大根深。可这些也是双刃剑——皇上最忌惮的就是外戚势力过大。
他宠三皇子,未必是真的想立三皇子,也许只是为了制衡顾家。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他不敢轻易站队,不敢轻易交出权柄。所以这些年,他对方雍伸出的手视而不见,一直穿着中立的外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昨夜,十个训练有素的死士,一夜之间,音讯全无。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刺杀失败。意味着顾府除了正常巡逻的家丁,还隐藏着他不知道的力量——暗卫,而且数目不少,身手不弱。更意味着顾承宇早有准备——他不是临时起意才加强戒备的,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杀他。他早就料到自己会动手。他不但料到了,还布好了局等着。
这份心智,这份城府,哪里像一个瘫了五年的人?他原以为顾承宇不过是一个废人,一个靠祖荫苟活的世家子弟,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瘫子。可如今看来,那个坐在轮椅上瘫痪了五年的人,并非是人们口中所说的活死人——他是睡着了的老虎。现在,他醒了。
箫飞从门外走进来,脚步比往常快了半步,面色凝重。靖王爷猛然站起来,动作太急,带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淌了一桌,顺着桌沿滴在地上。他没有看一眼。
“怎么样?昨夜派去的死士,有没有被顾承宇留下活口?”声音急促而低沉,像压着一座火山。
箫飞跪下,额头上渗着细汗。“回王爷,经过打探,京城中对顾承宇被刺一事一无所知。没有传言,没有议论,没有任何人提起。顾府上下一切如常,像是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的声音越说越低,“顾承宇所住的清风居里只有三个人——他的妻子宋含章,一个叫招财的奴才,还有顾承宇自己。属下不敢靠近,那院子看似无人把守,可属下总觉得暗处有人盯着,脊背发凉,像被狼盯住了。所以……目前还无法确定是否有活口被留下。”
靖王爷的手指在书案上叩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顾府除了巡逻的家丁,你有没有发现顾家暗卫的影子?”
“没有。”箫飞摇了摇头,“属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可正是什么都没发现,才更让人不安。”他抬起头看着靖王爷,“王爷,顾家若真有暗卫,他们的身手一定在属下之上。属下查不到,不是因为没有,是因为他们太强了。而且目前的情况,属下不敢大肆去查,怕打草惊蛇,反而给顾承宇送去把柄。”箫飞低着头,不敢看靖王爷的脸色。
靖王爷跌坐在椅子上,像一座被抽走了支撑的塔。他闭上眼,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他在强制自己镇定下来,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一个字——等。等顾承宇接下来怎么做。如果他手里有活口,他会怎么出招?是把证据直接呈到御前,还是暗中要挟,还是按兵不动等着下一击?如果他手里没有活口,他又会如何?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在等下一次机会?
靖王爷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的花圃上。花圃里的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可他没有闻到花香。他闻到的只有危险的气息。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从今天起,要重新认识顾承宇这个人。不能再把他当成一个瘫子,不能再把他当成一个废人。他是对手——一个值得他全力以赴的对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花香终于涌了进来,浓烈得有些呛人。
一树苦楝花开,一树心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