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日头西斜,光影漫过顾府的高墙,将整座府邸笼在一片温暖的橘色中。林太医准时出现在顾府门前。他提着药箱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他本该一大早就来的——早上宋夫人那番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野丁露、苍夷,这两样东西若是真的出现在顾承宇身边,那这五年的治疗,这五年查不出病因的困局,便都有了答案。
他思来想去,为了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还是按照约定的申时过来。五年了,他每天申时来顾府,从不间断,府里的人早已习惯。突然改时辰反倒会打草惊蛇。
门房通报进去,管事的出来恭恭敬敬地将林太医领到清风居,在院门口便退下了。招财早已候在院中,看见林太医赶紧迎上来,将人引进密室,又亲手奉上一盏清茶,这才转身去书房。
书房里,顾承宇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也没有写。他听见招财的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越过招财,落在窗外那棵开满花的海棠树上——还有落在库房的方向,那里锯木头的声音正一声一声传过来,不急不慢。
“公子,林太医来了。”招财躬身道。
顾承宇放下笔,招财正要上前推轮椅,却听见他说了一句从未说过的话:“让夫人推我进密室吧。”招财愣住了,随即眼睛一亮,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昨晚那一幕他至今忘不了——少夫人赤足提剑,白衣染血,十步杀一人,干净利落得像切瓜砍菜。那样的身手,那样的胆识,那样的镇定从容,他只在老夫人年轻时的传说里听说过。
顾家这样的家族,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当家主母——临危不乱,杀伐果断,能撑起门楣。而自家主子身边,更需要这样的人——能在危难时刻与他并肩而立,能在暴风雨来临时护他周全。他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转身小跑着去了库房。
宋含章正蹲在地上刨木头,刨花卷了一圈又一圈,金色的木屑落了满身。她听见招财跑进来的脚步声,抬起头,额角还沾着一片木屑,鼻尖上也有。
“少夫人!”招财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笑,“公子请您去密室。”
宋含章愣住了。密室。她知道那间密室,知道林太医每天申时会准时来,在那间密室里为顾承宇检查双腿。她嫁进顾家这些日子,从未被允许踏入那里。她以为那是顾承宇的禁区——他的腿,他的残缺,他不想让她看见的狼狈,都藏在那扇门后面。如今,他让她进去。
她低下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从踏进清风居的第一天,她就知道那间密室的存在;从第一天起,她就想进去——不是好奇,是想离他更近一些。她想知道他的腿伤到了什么程度,想知道林太医是怎么治的,想知道她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他一直没有让她进去,她也没有问,她理解。那是他最后的防线,是他藏了五年的伤疤。如今他自己打开了那扇门。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取下襻膊,回到房间,对着一盆清水仔细收拾了一番——洗净脸上的灰尘,重新抿了抿碎发,换了一身衣衫。再出门时,嘴角带着明媚张扬的笑,步伐如一阵风,走到顾承宇面前,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绕到他身后,双手握住轮椅的推手,稳稳地、坚定地推着他,穿过廊下,走进了那间她从未踏足过的密室。
密室里药香扑鼻。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桌上摆满了银针、艾条和各式药瓶。林太医正坐在桌边喝茶,听见门响抬起头——那一瞬间,他愣住了。他看见一个身着紫色齐胸襦裙的女子推着顾承宇走进来,眉目如画,倾城倾国,那通身的气派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可那双眼睛,那嘴角张扬的笑,让他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他放下茶盏,捋着胡须,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才发出一声感慨:“小团子,你真是长得像你阿爹又像你阿娘,完全继承了你阿爹和你阿娘的优点。”想当年那圆滚滚的小团子,如今出落得这般模样,女大十八变都不足以形容。
宋含章松开轮椅,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林伯伯,好久不见。”声音清脆,带着晚辈对长辈的恭敬,还有一丝旧友重逢的亲昵。
林太医笑着捋胡须,眼里满是慈爱。“幸好好久不见,不然我这个糟老头子的胡须都被你扯完了。”
他至今还记得这小丫头小时候的丰功伟绩——三岁扯他胡子,扯下来好几根,疼得他直咧嘴;五岁把他药箱里的药瓶全翻出来,把药粉混在一起,害他配了三天药;七岁爬到他家院里的槐树上掏鸟窝,自己从树上直接跳下,把他的老妻吓得晕死过去。那是宋四维还在翰林院任职的日子,两家常有来往,他膝下无女,把小团子当半个女儿疼。
宋含章难得露出赧色,低下头,声音少了几分张扬。“那时候小团子不懂事,还望林伯伯见谅。”
林太医摆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个圆滚滚的小丫头真的长成了眼前这个倾城倾国的女子。然后他的笑容缓缓收了回去,神色变得严肃,目光从宋含章身上移到顾承宇脸上。
密室里安静了下来。药香还在,可那香气忽然变得沉重了。
林太医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开药箱,没有取银针,没有准备艾条。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头,指节微微收紧。方才进门时与宋含寒暄的那份轻松早已荡然无存,眉宇间凝着一团化不开的乌云。
顾承宇和招财都觉察出了异样——林太医行医几十年,从来都是沉稳从容的,今日却像是心里压着什么,欲言又止。
宋含章站在顾承宇身侧,安静地等待着。林太医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衣料摩擦的声音比平时频繁了一些。他在犹豫,在斟酌,在找一个合适的方式开口。
林太医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顾承宇脸上,声音沉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承宇,今日我不急着给你检查双腿。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