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林太医。
“今日，你岳母来寻我了。”林太医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她在你身上的龙梅香里，闻到了野丁露。在顾二小姐身上的零陵香里，闻到了苍夷。野丁露和苍夷是两味中药，也是制香常用的辅料，单用无害，甚至能增香安神。可两者一旦相遇便会相克，长期同时吸入，会使人经络阻滞、气血不畅，轻则肢体麻木无力，重则瘫痪在床，药石难医。甚至会让你食用的汤药慢慢失去药性。”
密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承宇的瞳孔猛地一缩。林太医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在顾承宇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野丁露，苍夷——这两种东西他都在医书上见过，都是制香的常用之物，单用无害，甚至有益。
可两者一旦相遇，便会相克，会让人的身体慢慢受损。不是毒药，却比毒药更可怕。毒药能被查出来，能被银针试出，能在药渣里找到踪迹。
而这些东西藏在熏香里，无色无味——不，不是无色无味，是味道被别的花香掩盖了，常人根本闻不出来。
他看了五年的医书，翻遍了药方，查遍了饭食、药材、住处，每一碗药他都要亲自看过，每一顿饭都要让兔子先尝。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没有人能在他的饮食里做手脚。可他没有想到会有人在他用的香上面做手脚，而且还是利用自己身上的香与其它香相克的原理。
顾承宇低下头，眼睛如潭死水。看着自己的腿。这双腿曾经骑着战马踏遍西疆的每一寸土地，曾经在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他在马上能左右开弓，能在敌人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能在城门下仰头看着“宁安侯府”的匾额，想着总有一天他也会像父亲一样，成为宁国的柱石。可现在，这双腿连站都站不起来，连支撑自己的身体都做不到，连拥抱自己的妻子都要坐在轮椅上仰头看她。
他闭上眼睛。这不是天意，是人为。有人不想让他站起来，有人不想让他继承宁安侯府，有人不想让顾家后继有人。那个人躲在暗处，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用最不起眼的手段，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他的生机，而他就坐在那里，一无所知。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五年了，从我坐在这把椅子上开始，五年。”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腿上，声音低了下去，“有人用了五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毁掉我的腿。”
招财站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这五年公子每一次努力想要站起来却重重摔倒在地的样子，想起了公子深夜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自己的腿发呆的背影，想起了公子说“我这辈子怕是站不起来了”时那种认命的语气。原来公子不是站不起来，是有人不让他站起来。
宋含章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想起新婚之夜顾承宇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想起他说的那句“太亮了，刺眼睛”，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里藏着的自卑和躲闪。那不是他的错，是有人偷走了他站起来的能力，偷走了他五年的光阴，偷走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骄傲。
林太医看着顾承宇，目光里满是心疼。“宋夫人说，那野丁露和苍夷的味道被另一种花香掩盖了，常人根本闻不出来。只有对味道极为敏感的人，才能分辨。”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老夫行医几十年，自认嗅觉不差，可这五年来也未曾察觉。不是老夫无能，是下毒之人手段太高。”
顾承宇沉默了很久，久到密室里只剩下墙上铜壶滴漏的声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哑，“林太医，那野丁露和苍夷……为何能掩盖得如此之好？我读书时看过相关记载，这两样东西气味虽然淡，若有心去闻，应当能闻出来。”
“你岳母说了，那味道被一种平常的花香盖住了。她没说是什么花香。”林太医摇了摇头，“但她笃定自己没有闻错。她说，她娘家的鼻子，不会骗她。”
宋含章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后怕。“难怪……”
顾承宇转头看着她，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你出府去靖王府的那一日，我回娘家拉木头和工具。阿娘把我拽进房间，神色凝重地让我一定不能与你同房繁衍子嗣。当时我还纳闷呢，头一天阿娘还在叮嘱我赶紧给你生下孩子，第二天就拉着我说暂时不要跟你同房。我问阿娘为什么，她只是说不为什么，让我照做就是。她一定是闻到了什么，只是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不敢贸然说出来，怕打草惊蛇。”
林太医点了点头，面色愈发沉重。“宋夫人说得不错。承宇，这两种气味在你身上已经停留了五年之久，对你的机体已经造成了一定损伤。五脏六腑、经络气血，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侵蚀。若是你们现在繁衍子嗣，孩子必定会受损。”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潭，“所幸发现得早。”
顾承宇的脑袋里一片混乱，像一锅煮沸的粥，什么东西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一双手紧紧捏着轮椅的扶手，青筋暴起。原来那人不仅要让自己站不起来，还要绝了自己的子嗣。
他没想到，他没想到那么干干净净的顾府会有如此肮脏之事。顾家世代忠良，家风清正，祖母慈爱，母亲贤惠，二婶温和，兄弟和睦，连下人都比别家的规矩。
他从小在这个干净的家里长大，从未见过什么腌臜事，从未想过自己的家人会害自己。可眼前的事实摆在面前，不是他信不信的问题，是有人一直在暗处，利用他的信任，利用他的疏忽，一点一点地蚕食他的身体。
那个人一定很了解顾府，了解他的习惯，了解他的生活规律，知道他在用什么香，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待在书房，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与子佩接触。能够掌握这些信息的人，一定是他身边的熟人。
他想起祖母常说的话——“顾家的孩子，要堂堂正正做人，干干净净做事。”他一直是这么做的，堂堂正正，干干净净。
他都怀疑那个干干净净的靖王爷都不干净了，却从来没有怀疑过身边的亲人。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着比他想象中更肮脏的事。
如果不是顾府里的人干的，那一定是有肮脏之人早就潜入了顾府，像一条毒蛇，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吐着信子，等着给他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