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气氛依旧凝固。
林太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承宇,我一直在思虑一件事。”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老辣的审慎,“我每次来顾府给你看腿,见过老夫人,见过大夫人,见过二夫人,见过承泽少爷,见过子衿小姐,见过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可唯独,从未见过顾二小姐。”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五年了,一次都没有。”林太医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每次来清风居,我都是径直来,径直走。有时想在府中稍作停留,也总是碰不上顾二小姐。以前我没有在意,以为只是凑巧。现在想来,是不是顾二小姐刻意避着我?”
宋含章转头面朝着林太医的方向。“林伯伯,您是怀疑此事与顾二小姐有关?”
林太医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负手走了两步,背对着他们站了片刻,转过身来。“已发现的问题,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成为怀疑的对象。更何况,味道是从顾二小姐身上发出的。老夫不是说她就是下毒之人,但她身上有苍夷的味道,这是事实。她可能知情,也可能不知情——也许她用的香是别人送的,她根本不知道里面加了什么。这需要去查。”他的话留了余地,可那余地里藏着更深的忧虑——如果连顾二小姐都是被人利用的,那背后之人的心思,未免太深了。
顾承宇垂着眼,一动不动。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他受伤后刚回府的那段日子,子佩天天往清风居跑,每天都来,有时一天来好几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给他讲外面的趣事,给他带她亲手做的小点心。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两天来一趟,三天来一趟,非常有规律,从不间断,也从不错过。每次来,她都会在他身边站一站,坐一坐,说几句话,然后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以前他以为那是妹妹对兄长的亲近,是家人之间最寻常不过的关怀。如果那关怀里藏着别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里有笃定,也有不愿面对的挣扎。“林太医,子佩虽然刁蛮任性了一些,但心思纯良。她连杀鸡都不敢看,怎么会害人?她小时候踩死一只蚂蚁都会难过半天,怎么可能在我身上做这样的事?我想,多半她是被人蛊惑,或者被人暗中利用了。她身上的苍夷,也许不是她自己放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香里被加了什么。”
宋含章听着顾承宇替顾子佩辩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反驳。她从小就认识顾子佩。此人牙尖嘴利,她那一碗满是老鼠屎的米饭,记得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记得顾子佩看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恨意。
可她也记得顾子佩蹲在院中陪顾承安玩木鸟的样子,记得她接过胭脂时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的动作,记得她在祖母面前低着头沉默不语、手指绞着手帕的模样。这个人是善是恶?是被蛊惑还是主谋?她不知道。顾承宇说顾子佩心思纯良,她信,可她更信凡事都要讲证据。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知人知面不知心。当真相没有露出水面时,谁都是可以怀疑的对象。有时候,越是最亲近的人,越是害你最惨的人。越是你想保护的人,越是想你早死的人。”她走到顾承宇面前,蹲下身,抬起头,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像两汪深潭。
“夫君,你是顾家长孙,少年便成了威震四方的将军,前途无量。如今看来,你重伤五年都没有站起来,一定是有人不想让你站起来。而这个人,要么是你最亲近的人,他不希望你继承宁安侯府;要么是想离间顾家大房和二房,让顾家从内部瓦解,最后自己倒下。”
顾承宇低着头看着蹲在面前的宋含章。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可她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他心上。
“你是侯爷唯一的儿子。如果你不继承这宁安侯府,最大的受益人是谁?”她的声音快了起来,“你是顾家儿孙里面最有本事的一个,文武双全,善于运筹帷幄,是唯一能撑得起顾家门楣的人。其他的顾家儿孙,才华平平,武艺平平,没有一个人能接得住侯爷留下的担子。只要你倒下了,有一天侯爷百年了,顾家不就倒下了吗?”
她站起来,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一些,像一把出鞘的刀。“顾家倒下了,大皇子和二皇子便没了根基。顾家倒下了,你说谁最受益?”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刀锋般的冷静,“还有,你不妨再想得久远一些。也许在你上战场时,就有人布好了局,要置你于死地了。只是你命大,被林伯伯救了回来。林伯伯说你的腿有站起来的希望,以他的医术,不至于五年都没有进展。可这五年来,你一直在用那些香,一直在吸入那些毒。它在慢慢侵蚀你的身体,让你明明有希望,却怎么也站不起来。这不是天意,是人为。是有人在你被救回来之后,又补了一刀。”
密室里安静得可怕。林太医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目光在顾承宇和宋含章之间来回移动。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在听完他的话后,能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里理出这样清晰的逻辑,从家宅到朝堂,从顾家的家业到皇子的根基,步步为营,刀刀见血。她不只是顾承宇的妻子,她是能与顾承宇并肩作战的同袍。
招财站在角落里,看着少夫人蹲在公子面前侃侃而谈的背影,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他想起老夫人年轻时的样子,也是这样杀伐果断,这样能撑得起顾家的门楣。这才是顾家当家主母该有的样子。
顾承宇抬起头看着宋含章,目光里有震惊,有欣赏,有一种他从未在她面前流露过的东西。他没想到这个才十七岁的姑娘,能把这件事从家宅推理到朝堂,从一盒小小的熏香,看到整个顾家的存亡,看到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根基,看到对手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