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含章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也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心底那些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那些他以前不敢想、不愿想、不忍想的事情，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丑陋而锋利，割得他生疼。

顾承宇目光已经平静了，那种平静不是心如止水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是猎人锁定猎物之后的平静。他已经知道害自己的人是谁了。不是猜测，不是怀疑，是笃定——像在战场上，他看见敌军布阵的破绽，就知道要从哪里进攻。这个人，要么在顾家二房，要么在方雍的阵营里。两方都有可能，也许两方本就是同一方。

他死了，顾家二房才有机会继承侯府——父亲虽然年岁渐长，可虎威犹在，朝中军中谁不敬他三分？可父亲再厉害，也争不过天。父亲百年之后，顾家需要一个能撑得起门楣的人。顾家子孙中，唯有他能担此任。二房的人，他的堂兄弟们，才华平平，武艺平平，没有一个人能接得住侯爷留下的担子。如果他死了，二房便会有机会，可如果他不死，他们连想都不用想。自己是顾家所有子孙里面最有才华的一个，是自己挡住了他们的路。

而方雍——只有自己死了，大皇子和二皇子才会没有靠山。方雍要把外孙箫云谏推上皇位，必须先除掉大皇子和二皇子身后的顾家。

而顾家的顶梁柱，是宁安侯，是顾恩。可顾恩远在西疆，手握十万大军，方雍动不了他。于是方雍把目光投向了自己——顾恩唯一的儿子，顾家未来最有能力的继承人。只要自己废了，顾家就断了一臂；只要自己死了，大皇子和二皇子便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撑。

他从一开始就是方雍的目标，在他上战场的那一刻，那张网就已经张开了。他在战场上中了埋伏，也许不是偶然；他身受重伤险些丧命，也许不是天意。是有人出卖了他，是有人想让他死在那里。他没有死，林太医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他坐在了轮椅上，成了一个废人，一个再也上不了战场的废人。

自己没死，但是成了废人，这也是方雍想要的结果。他甚至不需要杀他，只需要让他永远站不起来，让他永远困在这把椅子上，顾家就后继无人了。至于子佩——她只是方雍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枚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棋子的棋子。她身上的苍夷，也许是有人送给她的香，也许是她无意间用了被人动过手脚的东西。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被人利用了。

密室里安静得可怕。林太医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目光在顾承宇和宋含章之间来回移动。他想起自己这五年来用过的每一个方子，每一个都精准对症，顾承宇却始终没有起色。他以为是自己的医术不精，以为是顾承宇伤得太重，以为是天意难违。原来他的方子没有错，错的是他一直没有找到真正的病因。他的病人不是被伤病打败的，是被人在暗中一点一点拖垮的。

招财站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睛红红的，嘴唇上咬出了一道血痕。他想起那些年，公子每一次发脾气、每一次摔东西、每一次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人，都是那两条腿毫无进展的时候。他想安慰公子，可他说不出话来；他想帮忙，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原来他什么都做不了，是因为有人在暗处做着他看不见的事。他的公子不是不努力，不是不想站起来，是有人在暗处不让他站起来。

顾承宇看着林太医说:“太医，今日之事，劳烦您保密。祖母年事已高，我怕她经不起这样的事，还有我也不想打草惊蛇。”

林太医点了点头，“我自有分寸！”

顾承宇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宋含章的手。她的手温热，指腹有薄茧，粗糙却让人安心。他握得很紧。“团团，”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谢谢你。”

宋含章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悄悄藏在心里七年的情意，这一刻得到了回应。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可她反握住了他的手，握得一样紧。

窗外的日光透过密室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海棠花的香味从窗缝里钻进来，萦绕不去。

林太医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假装在欣赏窗外的风景。

招财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药箱，把几瓶药酒摆来摆去，摆了半天也没摆整齐。他们都知道，有些时刻，不该被任何人打扰。那紧握的双手，是感谢，是信任，也是并肩作战的誓言。

窗外，海棠花还在落。一片花瓣悠悠地飘进密室的窗缝，落在林太医的药箱上，粉白的，薄薄的，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