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烛晃动,重重的声音传来,宋含章愣了一下。她赶紧跟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去探他的手臂。“夫君,你这是怎么啦?”
顾承宇侧头看着她。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正对着他的方向,里面盛满了困惑和担忧,还有一层层水光。他心里的那股醋意忽然就泄了一半,可嘴上还是硬邦邦的。
“你师兄背你,背了多长时间?”
宋含章扳着手指头算了算,“在我十五岁前经常背。后来我觉得很不妥,就跟师兄说我已定亲,就拒绝了他,他从此便不再背我了。”
顾承宇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十五岁之前——一个小姑娘,被师兄背着在月下散步,虽然还是让人心里发酸,但至少不是及笄之后。她说“觉得很不妥”,又说“跟师兄说已定亲”,这说明她心里一直记着那份婚约,一直记得自己是谁,懂得避嫌。可旋即他的脸色又难看起来——她从小与沈十安定亲。而且退婚后,沈十安还恬不知耻的说自己后悔了。
他望着她,声音沉了几分。“这么说,你一直想着沈十安?”
宋含章坐到顾承宇身边,拉起他的手,玩着他的手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懒得解释的随意。“沈十安?那种人怎么值得姑奶奶我挂怀。”语气轻蔑得很。
顾承宇转头看着她追问,声音紧了几分。“那你挂怀的是谁?”
宋含章听了,赶紧放开他的手,双手紧紧放在膝盖上,攥着睡袍的布料,低着头,脸红得像着了火。她局促不安,结结巴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当然是……是那个第一个没有嫌弃我、还递手帕给我的……少……少年郎了。”
顾承宇的脸色顿时烟消云散。虽然还沉着脸,可眸子里的温柔像春水一样溢了出来,怎么藏都藏不住。他看着宋含章那不安又娇羞的模样——她低着头,手指绞着睡袍的衣角,脸红透了,连耳根都红得像要滴血。
顾承宇伸出右手,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宋含章的左手。紧紧地握着,像是怕她跑了似的。宋含章低下头,看着那只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脸上全是喜悦,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顾承宇见之,放下拐杖,松开她的手,双手慢慢伸向她的腰。
宋含章看见了那伸过来的手,心里如同战场上的战鼓,弄得她兵荒马乱。
顾承宇的双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他微微低头,毫不犹豫地含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不是那夜意外的触碰,不是清晨的轻吻。这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五年冰封后终于遇见了暖阳的、属于丈夫对妻子的吻。他的吻,如细雨润红花,如船桨轻轻荡开春水,微微带着侵略性,却又莫名地克制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怕弄碎了。
宋含章没有推拒。她伸出双臂环住他的后背,手指沿着他的脊梁一寸一寸地攀上去,掌心贴着他的睡袍。她记得阿娘教的——要回应,要温顺,要让夫君知道你喜欢他的亲近。于是她闭上眼,嘴唇在他唇下轻轻翕动,笨拙地、试探地回应着他,像一朵花在晨风中缓缓舒展花瓣。
顾承宇感受到了她的回应,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吻得更深了一些。
两人吻了良久。烛火在一旁静静地燃着,将两个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宋含章伸手轻轻推开他,红着脸,喘着气。“我……我们现在还不能生孩子呢。”
顾承宇没有听进去她的话,只是捧着她脸的手微微收紧。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从她的唇滑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沉。
“你师兄除了背过你——还对你做过什么没有?”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直直地问了出来,“你有没有像方才亲吻我一样——亲吻过他?或者他,有没有像我方才那样亲过你?”
宋含章赶紧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她急了,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阿娘从小跟我讲过,只有夫君才能这样亲自己,如果其他男人这样对自己,就要抡起拳头捶死。我一直记得阿娘的话,从来没有让别的男人亲近过自己——”
顾承宇这才松开微微收紧的手,轻轻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摩挲了一下。他重新看向她,目光里那种带刺的审问已经褪去了,却仍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更像是哄她许下一个承诺。
“我会让自己站起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那以后——只能我来背你、抱你、亲你、带你骑马。好不好?”
宋含章听出他语气里的认真。她鼓起勇气仰着脸看着他,虽然她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可她感觉得到他掌心的温度,感觉得到他目光的重量。她点了点头,声音温柔似水。“知道了。天色太晚了,我扶你休息吧。”
宋含章扶着顾承宇躺下,帮他盖好被子。然后,弯腰,伸手去拿枕头。
顾承宇见了,立马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坚决。“你去哪里?”
宋含章红着脸,低着头,声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我……我去睡卧榻。”
顾承宇没有松手,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睡在我身边。”
宋含章急了,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慌张。“我们现在还不能生孩子,怎么能睡在一起?”
顾承宇听了,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难道只有生孩子才能睡在一起?”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团团,我们是夫妻,你是不是嫌弃我?”
宋含章赶紧摇头,摇得比方才还快。“没有没有!我怎么会嫌弃你——”
“既然不嫌弃我,就睡在我身边。”
宋含章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她爬上床,却没有靠近他,而是缩到了床角,背对着他,抱着枕头,把自己缩成一团。
顾承宇侧头看着她,看着她蜷缩在床角抱着枕头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团团,你为何总是抱着枕头睡觉?”
宋含章翻身面对着他,她的眼睛睁着。“因为晚上看不见,抱着枕头,安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平静。
顾承宇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她什么都看不见。在黑暗中,她什么都抓不住,连他的脸都看不见,连他的手在哪里都不知道。她只能抱着一个枕头,才能觉得安心。那不是习惯,那是恐惧,是她一个人在江南的黑夜里熬过无数个夜晚之后,找到的唯一能让自己安睡的方式。
顾承宇他用手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挪过去,挪到她身边,一把将捞进了怀里。动作霸道得像山匪,可力道轻得像在抱一件易碎珍宝。
宋含章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块石头,动都不敢动。
顾承宇把她手里的枕头抽出来,轻轻放在到一边,一手轻轻捋着她耳边的碎发说:“以后就抱着夫君睡。”声音低沉而笃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可那语气里的温柔,比世上所有的情话都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