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招财正拿着扫帚扫地。他扫了几下，抬头看了看升起的太阳——日头已经老高了，金灿灿的，晒得整座院子都亮堂堂的。他又看了看主屋的方向，窗户还关着，门也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招财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贼兮兮的坏笑。他抬起头伸手指着太阳，低声说了一句：“你有事没事升起那么早干嘛？让我家公子和少夫人多睡一下不好吗？”太阳当然不会回答他。他笑着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扫地，扫帚一下一下，轻轻悄悄。

清风居里温馨一片，而皇宫的乾坤大殿里，肃穆庄严。

殿内金碧辉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屏息静立。皇帝箫衡高坐在龙椅之上，一身明黄色龙袍衬得他不怒自威。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像一把无形的刀，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一旁的太监手捧圣旨，高声宣读了皇帝的口谕。

圣旨很长，辞藻华丽，但核心意思只有两句——程国恩为翰林院学士，执掌翰林院；洪楚离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协助程国恩。四年前高中状元和探花的两人，离京为官数载，政绩斐然，如今回京述职，皇帝甚为欣慰，特此委以重任。

圣旨宣读完毕，殿内安静了一瞬。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朝堂上那些微妙的表情变化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方雍站在文臣之首，面色如常，可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本想让女婿进户部或者吏部，那些能接触到权力核心的职位。岳安已经倒下了，整个朝堂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至少他以为如此。可皇帝这一道圣旨，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翰林院，清贵是清贵，可手中无实权。没有钱，没有兵，没有能培植势力的土壤。他让程国恩在地方经营多年，做出那么多政绩，为的就是回京后能进六部。他在朝中坐镇，女婿进六部本是十拿九稳的事。可皇帝偏偏不按他的预期出牌。

程国恩站在殿中，面色温文尔雅，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他心里是不满的，可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在地方做了这么多年官，付出那么多心血，不是为了来翰林院修书的。他要的是户部，是吏部，是那些能让他真正触碰权力核心的位置。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此事并非全无好处。岳父已是丞相，权倾朝野，皇帝怎么可能再让他进户部和吏部？那不是把整个朝廷的命脉都交给方家吗？帝王心术，不会让一家独大。而且，皇帝让洪楚离做他的副手。洪楚离的父亲洪太傅虽已过世，可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洪楚离又是霍擎苍的孙女婿，霍擎苍是三朝元老，军中朝中都有人脉。能进户部吏部固然好，可执掌翰林院也不差——他可以借机拉拢霍家，让这棵中立的参天大树，慢慢倾向方家。

霍擎苍须发全白，站在武臣之首，腰背却挺得比年轻人还直。他听完圣旨，面色不变，可心里已经翻过了好几道弯。皇帝这道圣旨，名义上是嘉奖回京述职的年轻官员，实则是把洪楚离架到了火上。翰林院清静，可一旦掺和进朝堂争斗，就没有清静可言了。皇帝是在逼他霍家站队——看看他霍擎苍是把孙女婿推到方雍那边，还是让他站在顾家背后。

洪楚离站在殿中，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淡然。他没有想那么多弯弯绕绕，他本来就喜欢读书写字，不喜欢官场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能进翰林院，整日与书为伴，倒是美事一桩。至于朝堂争斗，站队不站队，他懒得去想。

靖王爷站在武臣一侧，听完圣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霍擎苍、方雍和程国恩。皇帝这道圣旨，表面上是任命两个翰林院官员，实则是把霍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他在心里盘算着，方雍一定会借此机会让程国恩去拉拢洪楚离，进而拉拢霍家。霍擎苍这棵大树，一旦倒向方雍，朝堂上的平衡就会被彻底打破。他也在思索，自己该如何选择，该把棋子落在哪个位置。

皇上威严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将他们脸上那些微妙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的脸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程爱卿，洪爱卿。”他的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在大殿内嗡嗡回荡，“为何还不赶紧接旨？难道是对朕的安排有什么不满吗？如果有何不满，大可直接谏言，不必藏着掖着。”

此话一出，谁还敢直接谏言？谁还不藏着掖着？程国恩和洪楚离跪了下来，接旨谢恩。程国恩的声音温润如水，洪楚离的声音清朗如风，两句话落在殿内，像两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金殿之上，雕龙刻凤的穹顶高耸入云，皇帝的龙椅端端正正地摆在九层御阶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躬身而立，各自心里揣着各自的算盘。阳光从殿门照进来，将满殿的金碧辉煌照得熠熠生辉。可那光只照在表面，照不进人心深处的幽微曲折。

顾府的清风居里，没有金殿的肃穆庄严，只有满院的海棠花和两个相拥的身影。

招财的扫帚声一下一下，轻轻悄悄的。日头又高了一些，阳光洒满整座院子，将青石板晒得暖洋洋的。他抬头望了一眼主屋的方向——窗户终于开了，少夫人站在窗前，长发已经梳好，髻上簪了一根素银簪子。公子坐在轮椅上，正在她身后，不知说着什么。少夫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比满院的海棠花还好看。

招财低下头继续扫地，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