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拉着她微微发抖的手。“哀家知晓你心里也装着皇上。你就敞开心扉,主动一些,皇上一定会立子健或者行健为太子的。你看你,虽然已三十四,生了三个孩子,可这身形一点都没有变,这容貌更加迷人,风华难掩。那些比你年轻的妃嫔,没有你这迷人的气质;那些与你同龄的妃嫔,却又没了你的美貌。你试着敞开心扉,皇上定会重新宠爱你的,好吗?”
顾贵妃听了,把自己的嘴唇都咬出了血。她抬起头看着太皇太后,那双一向温顺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压抑了十余年的泪水。
“母后,您知道翠微宫里那一盆四季花,为什么开得那么好?为什么十余年了都不会枯萎吗?”
太皇太后看着顾贵妃嘴唇的血迹,和眼泪,她愣住了。她不知道顾贵妃为什么会这样问,可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有什么沉在心底多年的东西要被翻出来了。
那四季花话她见过,摆在顾贵妃寝殿的窗棂上,一年四季常开着两朵不败的花,花开得极好,红艳艳的,像血。
顾贵妃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松开太皇太后的手,身体在微微发抖,声音也在颤抖。
“因为那一盆四季花,是用臣妾两个孩儿的血肉供养的。”
太皇太后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茶盏被她带翻,滚落在地,碎成了几片。
翠竹后面的皇帝,也听得浑身一颤,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顾贵妃的声音在发抖,可她的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当初臣妾被禁足在翠微宫,宫里只有贴身丫头翠屏伺候。那时臣妾已有两个月的身孕,因为担心想着子健、行健和母家,并没有发现。后来等到腹部隆起,才知道自己又怀上了。”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有一天下午,臣妾突然开始腹痛。您当时去了宫外礼佛,臣妾便让翠屏悄悄摸出宫去找太医。可是没有皇上的圣旨,太医们不敢贸然前来翠微宫。翠屏又冒着被杀头的危险去求皇上——”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皇上不仅没答应,还把翠屏的腿打折了。”
皇帝的脸色惨白。
“翠屏就那样拖着一根被打折的腿,爬回了翠微宫。她浑身是血,爬了一路,血也流了一路。她告诉臣妾,她求了陛下,可陛下说臣妾只是为了争宠,只是想早些从冷宫出来。”
顾贵妃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太皇太后的心上,剜在翠竹后面那个人的心上。
“到了晚上,臣妾的肚子疼得越来越厉害。后来见了红,臣妾只能眼睁睁看着腹中的孩子一点一点地,化为一滩血水。贴身侍女被打折了腿,即使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她还是朝着宫门爬去。臣妾就那样躺在冷宫的床上,忍住剧烈的腹痛,哭求无门。”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太皇太后,“两个时辰后,臣妾生下了两个刚刚成型的男胎。”她的声音已经沙哑的几乎听不清了,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在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上。
太皇太后的身体晃了一下,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皇上按着自己的胸口。
“臣妾将他们捧在手心里。那么小,那么小,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这样死去了。”她用手比划着,那大小还没有巴掌大。
她又开口,“臣妾咬着牙,用手帕将他们包裹起来,葬在了那一盆四季花里。”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从此,那一盆四季花便永不凋谢,正好两朵,不多不少。”
翠竹后面,皇帝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身体在微微发抖。还真没想到,他没想到顾贵妃是怀着身孕,没想到翠屏说的是真的,没想到他本来还可以多有两个儿子。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两个儿子。用他的猜忌,用他的冷漠,用他的不信任。他以为他在维护皇权,他以为他在敲打外戚,他以为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他错了。他错得离谱,错得可笑,错得可悲。
他想起翠屏——那个拖着断腿爬到翠微宫的宫女。她跪在御书房前,额头上磕出了血,说贵妃娘娘怀孕了,说贵妃娘娘快要生了,求他去看看。他不信,他以为那是顾贵妃为了从冷宫里出来编造的谎言。他甚至没有见她,让侍卫把她拖走了。他没想到她被打折了腿。他以为她只是被赶了出去,他没想到她爬回了翠微宫,爬了一路,血也流了一路。他更没想到,顾贵妃真的怀了孕,而且怀的是双生子,两个儿子。
太皇太后一把抱住扶着桌子摇摇欲坠的顾贵妃,老泪纵横。“婉清,你为何不告诉皇上?你为何不告诉哀家?”
顾贵妃靠在太皇太后怀里,像一朵被风雨打蔫了的花。“当时您在宫外礼佛,皇上又不信任臣妾,臣妾又能怎么做?”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母后,臣妾能活下来,已经是不容易了。”
太皇太后用手帕擦拭着顾贵妃眼角的泪,扶着她坐下。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婉清,这样的事情,你不该藏的。十余年了,你藏了十余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