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贵妃坐在那里，泪痕未干，可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经历过千山万水之后的平静。

“母后，人一旦经历一些事情后，便会看淡一切，明白一切。”

太皇太后看着她，心疼得说不出话。沉默了许久，她换了话题，声音还有些发颤。“子健到了成婚的年纪了。哀家瞧着你大哥的女儿子衿就很好，模样好，性子好，又知根知底。改日哀家让皇上下旨给他们赐婚，届时你有了亲侄女做儿媳妇，在这深宫之中也能感受一丝温暖。”

顾贵妃听了，猛地站起来，跪在了太皇太后面前，动作快得椅子都晃了一下。

“母后，万万不可！”

太皇太后愣住了。“为何？”

顾贵妃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急切。“母后，子衿太干净，太纯洁了。她没见过腌臜的争斗，她不知道这世上有那么多阴险狡诈。她若嫁进皇家，一旦陷入争斗之中，她将尸骨无存。”

她的声音急促起来，“子健出生皇室，肩上扛着皇室的重任。皇上为了巩固君臣关系，必定会将那些世家女子赐给他，将来必定是妻妾成群。子衿嫁给他，她能斗得过那些世家女子吗？她不能。她只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所以，臣妾请求太后不要提把子衿赐给子健一事，也请求太后不要让陛下给他们赐婚。也只有这样，陛下才不会忌惮顾家，子衿才能平平安安地过完她的一生。”

太皇太后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顾贵妃，看着她那悲痛而又急切的样子，看着她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许久，太皇太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将顾贵妃扶了起来。

“哀家答应你。”

顾贵妃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靠在太皇太后的肩头，无声地哭着，像十余年前那个在冷宫里捧着两个孩子的女人，终于可以哭出声来。

翠竹后面的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他来时无声，走时也无息。只有几片被泪水打湿的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也在哭泣。

他走回御书房的路上，没有让任何人跟随。宫道很长很空，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明黄色的龙袍在日光下格外刺眼，可他的脸惨白如纸。

他想起顾贵妃刚进宫时的样子——十六岁，长发高高束起，穿着绯红色的骑装，像一团火，像一阵风。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座皇宫都亮了。他想起她扑进他怀里的样子，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他想起她给他磨墨时把墨汁溅到袖口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想起她抱着刚出生的子健，眼睛红红的，说“陛下，这是我们的儿子”，声音里带着初为人母的骄傲和紧张。

他还想起她在冷宫里躺在地上，身下一滩血，捧着两个刚刚成型的男胎，哭求无门。没有人帮她，没有人来救她，连他都不信她。

他的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不，比刀更疼。刀伤还能愈合，可他亲手造成的伤，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了。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翠屏拖着一根被打折的腿，爬回了翠微宫，爬了一路，血也流了一路。”他闭上眼睛，不敢去想那个画面。可那个画面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他走进御书房，关上门，没有批奏折，没有召见大臣，只是坐在龙椅上，望着面前空荡荡的宫殿。

御书房外，日光正好。槐花的花瓣从慈安宫的墙头飘过来，落在御书房的门槛上，一片，又一片。没有人去扫。

慈安宫的亭台里，太皇太后和顾贵妃还坐在那里。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没有人续。槐花还在落，落在茶盏里，落在衣襟上，落在两个女人的白发和黑发上。顾贵妃靠在太皇太后的肩头，闭着眼睛，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的泪痕还在。

“母后，”她的声音很轻，“臣妾想回翠微宫了。”

太皇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去看看你的花。”

顾贵妃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亭台。她的背影在长廊尽头消失了，太皇太后还坐在那里，望着翠竹的方向，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