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灼灼,清风居里安静而又温馨。
库房里,刨花堆了一地,金黄色的,松软得像秋天的麦秸。宋含章弯着腰,手里的刨子在木料上推过,刨花从刃口卷起来,一圈一圈,落在地上,堆在她脚边。
刻刀在她手中翻转,木屑纷纷落下,弓弩的部件在她掌心一点一点地成形。她神情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碎发粘在鬓边,她顾不上拂。太阳从窗户射进来,正正地照在她脖颈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红印在日光下格外分明,像一朵朵开在雪地上的海棠花。
书房里,顾承宇正在看兵书。书案上放着一盘棋,黑白子纵横交错,他把棋盘当做沙盘,在心里推演阵法。兵书上讲的是排兵布阵,棋盘上落的是千军万马。他的手指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眉头微蹙,像在思考一个困扰已久的问题。
招财捧着一个小匣子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青砖上。他走到书案前,将小匣子轻轻放下,转身便要走,不打算打扰主子的思绪。
“站住。”顾承宇的声音不大,招财的脚步却立马钉在了地上。他转身走回书案边,垂手恭立。
顾承宇从桌上拿起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看了一眼,递给招财。纸上画着一张镜台的图纸,线条工整,尺寸标注得一丝不苟,连雕花的纹样都画得清清楚楚,出自宋含章之手。招财接过图纸,眼睛亮了起来。
“去京城最好的木工坊,让工匠按照这张图纸给夫人做一个镜台。”顾承宇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夫人”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理所应当的亲昵。
招财赶紧将图纸收好,想起另一件事,压低声音说:“公子,您要的那一块玉胎,就在书案上。”说完,他一溜烟跑出了书房,跑出了清风居,脚步快得像身后有狗在追。
顾承宇看着书案上那个小匣子,放下兵书,打开匣盖。一块玉胎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质地温润,色泽清透,像一汪凝固的春水。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将玉胎从匣中取出,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端详。他要拿这块玉做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了库房的方向。
招财没跑出去多久,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宋夫人。他把宋夫人领到库房门口,又一溜烟跑出了清风居,跑得比方才还快。
宋含章正在刨一块木料,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阿娘站在门口,立马放下手里的工具,扑进了阿娘的怀里。
这世间谁的怀抱最温暖?是母亲的怀抱。
宋夫人也紧紧抱着女儿,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时一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两人就这样紧紧拥抱着,谁都没有说话。良久,宋夫人才轻轻推开女儿,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她看见女儿脖颈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红印时,眼神微微一怔,旋即什么都明白了。
“团团,你与女婿是不是行了房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
宋含章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像煮熟的虾。“没有没有!”她连连摆手,声音急促而慌乱,“我们没有——”
宋夫人盯着女儿脖颈上的红印,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关切。“那这是怎么回事?”
宋含章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夫君弄的……不过他没有与女儿生孩子。”
宋夫人看着女儿这副模样——那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此刻低着头红着脸,手指绞着衣角,像一朵被春风羞红了脸的海棠花。她不由得笑出了声,笑得眼角细纹都漾开了。
随后,宋含章带着宋夫人来到了书房。
顾承宇看见岳母来了,立马拄着拐杖准备站起来。宋含章赶紧跑去扶他,宋夫人连忙摆手。“不要起来,赶紧坐下。”声音里带着长辈的慈爱和不容拒绝的关切。顾承宇没有坚持,重新坐好。
宋含章转身去了茶房,泡了三盏菊花茶。茶汤澄澈,菊花在水中舒展开来,金黄的花蕊轻轻浮动。
书房里,顾承宇坐在书案前,宋夫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宋含章将茶奉给母亲和夫君,自己端着一盏站在顾承宇身边,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
宋含章将清风居里顾承宇用的浓梅香递给母亲。宋夫人接过匣子,打开,用手指捻起一颗香丸在鼻前轻轻嗅了嗅,眉头微皱,放下,又捻起一颗,再闻,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把整匣香丸一颗一颗地闻完,神色凝重,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