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宇和宋含章看着她凝重的神色,不由得相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宋夫人放下匣子,站起身,走到顾承宇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轻轻拿起顾承宇的衣袖,凑到鼻尖,深深地嗅了一下。她的眉头猛地一抬——闻到了。
顾承宇低下头看着岳母的举动,又抬起头看了看身旁的宋含章,目光里带着询问。宋含章赶紧蹲下,扶着母亲的膝头。
“阿娘,您闻到了什么味道吗?”
宋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直起身,走回椅子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女儿和女婿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才缓缓开口。
“女婿,你这清风居里用的熏香没有问题。可你穿的衣服上,却有野丁露的味道。”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猜想,一定是有人给你熏衣时,单独用了添加野丁露的浓梅香。”
顾承宇的脸色依旧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可他的手微微攥紧了轮椅的扶手。
宋含章站在顾承宇身边,一条手臂搭在他肩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夫君换下的衣衫,都是府里浆洗的仆人洗干净、晾干、熏好香再送过来的。”她的声音发紧,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原来是有人在熏衣衫的香里做了手脚,而且还用别的花香掩盖住了野丁露的味道。”她的目光落在顾承宇脸上,“下毒之人心思缜密,真是歹毒。”
顾承宇伸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掌心温热,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团团,既然已经知道,我们想出应对之策便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宋含章点了点头,眉头还皱着。“要不,不穿那熏香的衣衫便是,这样就可以避免野丁露给身体带来危害。”
申时快到了。宋夫人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她不能在清风居久留,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她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女婿一眼,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也有欣慰。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转身离开了清风居。宋含章送到院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去。
宋夫人离开不久,林太医准时来到了清风居。宋含章赶紧将林太医请进密室,奉上清茶,再去书房把顾承宇推进密室。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
林太医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开药箱,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包药,递给宋含章。他的神色比往日更加郑重,声音也压得更低。
“团团,这是新配的药。你拿回去熬好,药渣悄悄处理掉,不要让任何人看见。原来的药依旧熬,但不喝,药渣按原来的方式处理,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宋含章接过瓷瓶,紧紧握在手里。
随后,顾承宇躺在一张矮榻上。林太医捞起他的裤腿,露出那两条满是伤疤的大腿。疤痕狰狞交错,像一条条蜈蚣爬在皮肤上,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箭伤,有的是骨头断裂后手术留下的长疤。宋含章从未见过他的腿,他从来不在她面前露出这两条腿。此刻她看见了,那些狰狞交错的伤疤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她心上。她的眼泪浸了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顾承宇伸手拉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别难过。”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能活着,也是上苍的恩赐。”他说的不是安慰,是真心话。当年战场上那一仗,他本该死在那里。他没有死,被林太医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坐在轮椅上五年,可他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林太医拿出一张筋脉图,铺在桌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穴位,看着宋含章。“团团,你来按照我的提示给承宇扎针。”
宋含章没有半分犹豫。她坐到矮榻边,拿起银针,手指稳得像握了十年枪。林太医说一个穴位,她扎一个穴位,又快又稳,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深浅恰到好处。她是第一次给人扎针,可她的手法像练了千百遍。连林太医都出乎意料,看着那一根根银针稳稳地扎在穴位上,连连点头。
待到扎好针,林太医捋着胡须,目光里满是赞许。“以后早晚你给承宇扎针,再配合按摩腿部的穴位,加上我新配的药,承宇一定可以站起来的。”
宋含章听了,连忙答应,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和笃定。
躺在矮榻上的顾承宇一直看着宋含章。看着她专注扎针的侧脸,看着她因心疼而泛红的眼圈,看着她听到“可以站起来”时眼睛里骤然亮起的光。
被一个人这样爱着,他觉得,真好。
窗外,海棠花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落在她握着银针的指尖上,落在她为他而落的眼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