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他将夸奖的话说出口，西尔维娅撑在岸边的手就用力一推，整个人消失在水面。

湿漉漉的轮子压着水花，堪堪停在泳池边缘，哗啦啦的入水声打湿了他的裤脚，也冲淡了他心中的阴郁。

“好久没见到少爷笑得这么开心了。”柯尧笑意盈盈地瘫在沙滩椅上舒展机械四肢。

海伦瞥了他一眼，放下冰镇饮料，吐槽：“你到底什么时候更新知识库。”

……嗡嗡嗡

突然的，某种熟悉巨大的噪音由远及近，盖过水流的哗哗声，闯入众人的耳朵。

西尔维娅猛地转过身，双手撑住砖块，带着一身湿亮的水珠上了岸。

法杖被她从发髻中拔出，如瀑的长发带着潮意披散，手臂落下间，干燥的墨绿色巫师袍代替泳衣在她身上穿好。

“我出去看看。”

高强度工作了一天的太阳终于决定下班摸鱼去，接替站岗的夜幕终于向赛博世界施舍了丝丝凉意。

装满了大包小卷的飞行器就这样披着各式各样的光污染，缓缓从别墅区出发。

感受到夜间凉爽的人们开始坐在飞行器里在城市上空穿梭，城市里的绿植景观都是用的全息投影，数辆飞行器从光秃秃的回山上快速经过，像是害怕空气中的灰败落寞传染到自己身上。

门可罗雀的道观已经和当初换了个样子，明明只过了几个月，这里的一切都像是被腐朽的雾霭舔舐了个遍。

阖着眼皮的小道童靠在正殿的门框上，身后是每天雷打不动来观里许愿的妇人，低喃悲痛的祈求如同层层具有魔力的木漆，细细刷过拜殿的每一个角落。

“如来佛祖、南无观世音菩萨、三清上仙、老天奶、耶稣圣主、湿婆、圣母玛利亚……求求你们了，让我替女儿承担痛苦吧，有什么都冲我来，求求你们把我带走，放过我的女儿。”

道童在妇人极度混乱又虔诚的念叨声中面无表情地睁开眼，棕色眸子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放大，使她看上去像是一只正在等待主人归家的落寞宠物猫。

西尔维娅把自己关在工作间里，皱着眉头和桌上的裙子对视。

赛琳娜为什么要把这条沾了汤汁的裙子送到她手里？

“赛琳娜小姐想穿着这条裙子和格林家的奥利弗少爷见面，希望你迅速处理好。”

她才不信这一套！

西尔维娅松开抱着胳膊的手，开始扒拉裙子。

这条裙子是最早的那一批，当时工人们掌握的技艺还不够精湛，裙摆上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图案花型，她干脆把裙子翻过来，试图从每一条拼接里寻找答案。

直到从腰线里摸到一条染着不规则颜色的多余线头。

蕴着名贵香氛的水珠挂在纹样精致的瓷砖上，一点点从蒸腾的水汽汲取水分，最终变得浑圆晶莹，贴着瓷砖落下。

银发女人半坐在浴池中，线条尚未明显的双臂平举在一池玫瑰花瓣上方，握在黑色枪把上的纤细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怀特M2233，这东西是某位怀特发明的手枪，在第五次世界大战中大规模投入使用，甚至可以说是奠定了怀特掌握的联邦军事权。

JQ02993为这东西在浴室做了个暗格，每当罗斯对维克多的恨意积攒到一定数值，她就会把装着这一斤多重合金的塑料袋握在手里，平举胸前，哪怕双手和呼吸都变得颤抖也咬牙坚持，直到外面传来仆人的声音。

端着果盘进来的仆人走近浴池，罗斯放松地靠在浴池边，浸了水的银白长发泛着夺目的光彩，映照在她蓝色的眼底。

她轻手轻脚地在罗斯身后放下手中的盘子：“罗斯大人，这盘草莓是一个小时前刚从黄家送出来的。”

罗斯微微偏头，每个被切去外皮的草莓整齐摆放在冰块，她拿起插在其中一颗草莓上的精致叉子，将汁水充盈的果肉放入口中，贝齿缓缓合拢，直到抵住某个坚硬的物体。

过了一会儿，在外面等候的仆人听见浴室里的传唤，她打开门，在一室的蒸腾中看到罗斯带着一身水珠站在浴池中央，如同落入凡间的天女。

双鸽血似的眸子格外清澈，眼底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狡黠。

挂断了黄川的通讯，西尔维娅关掉屏蔽器，又碾了碾手中的细线。

“一会儿收拾下东西，”她坐到餐桌前，拿起刀叉，“咱们今晚得住到工厂里头去。”

马丁独自走在怀特庄园长长的走廊上，他刚从维克多的书房出来，失魂落魄脚步虚浮，平日活泛的大脑乱作一团，迟迟没能整理好思绪。

他该如何回家面对家人？

一颗窝囊的眼泪滴进柔软的长绒地毯。

那可是他的亲妹妹，他要如何开口？